“这一勺,不能比上一勺多。”
莉娅端着盛面糊的勺子,仿佛手里拿着一件需要小心称量的宝物。
希尔站在炉台旁,看着她把勺子举起来,又放下去,迟迟不往锅里倒。
“小姐。”
“我知道,再犹豫就要等下一锅了。”
“我想说,您的手举得有点酸了吧。”
“没有。”莉娅嘴上回答得飞快,目光却偷偷扫过自己的手腕。
希尔没有催她,只把小碗往前挪了些:“我相信小姐拿得住。不过,手酸了再倒,大小就更难一样。”
这话比一句‘您累了’更有用。莉娅犹豫了一下,把勺子放了下来。
话音刚落,她的手腕就轻轻抖了一下。
希尔把准备好的小碗推过来:“先让勺子靠一下。”
莉娅看着那只碗,终于妥协。
昨天被诺拉指出圆饼厚薄不一后,她和希尔翻了半晚上记录。没有买新模具,也没有贸然改变配方,只先挑了一把大小合适的勺子,试着每次取差不多的面糊。
希尔负责看炉台的火候和出锅顺序,莉娅则负责把舀取的方式尽量保持一致。
听起来不难。
实际操作起来,莉娅才发现,过去自己有多依赖‘感觉差不多’。
“现在倒。”希尔提醒。
莉娅照着刚才试好的位置,把面糊倒进锅里。
“这一块应该可以。”她盯着渐渐摊开的圆形。
她们还在桌面上留了块干净的试用位置。第一块出锅后,莉娅把它放在那里,后来每做好一块就对照一下。大小有了比较对象,她才发现过去自己只盯锅里那一块,很难看出来不同。
“为什么以前不这样摆?”她问,伸手把第一块圆饼摆正,又觉得太靠左,忍不住往右挪了一点。
希尔看着她忙前忙后,似乎有点想提醒,却先把端盘子的手收了回去,让她自己比。
“以前您总急着摆到橱窗里。”希尔回答。
莉娅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以后先看成品,再决定要不要摆出去。”莉娅站直身,满意地看着排列整齐的盘子,“谁说开店的漂亮东西只能靠窗帘?饼整齐了也很好看。”
希尔淡淡笑了笑:“那窗帘的预算可以继续留着。”
“你总能把我一句好话变成省钱的理由。”
“先别急着判断。等翻面。”
“你真是一点也不肯提前庆祝。”
“上次您提前庆祝以后,把蜂蜜抹到了包装纸上。”
“我说过多少次,那已经改好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完成了新的一小批。
摆到盘子里时,大小果然比之前接近了一些。莉娅把它们排成整齐的一列,退后看了看,心情十分不错。
“你看,是不是漂亮多了?”
希尔点头:“比昨天好。”
“终于。”
“不过这块颜色比较深。”
莉娅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最边上一块圆饼的边缘,确实比其他几块深了不少。
“应该只是锅边热一些。”她说。
“可能是。要不要切开检查?”
莉娅犹豫了一下,最终拿起那块,先检查熟度,再尝了一点。
里面已经熟透,但边缘的口感明显比其他几块偏干,甚至带着一点过深的焦香。
“这块留着我们自己吃。”她决定。
她在记录上写‘锅边’,又发现单写这两个字太含糊,便补上这次先后下锅的顺序。否则到了下次,她恐怕又要把同样的问题猜一遍。
希尔看她写得认真,主动替她把纸压好。
“小姐,这样下回还看得懂。”
“难道我之前写的看不懂?”
“能看懂您当时很着急。”
“……这算哪门子记录?”
“心情记录。”
莉娅瞪了她一眼,最终却笑了。
“好。”
希尔在记录旁补上‘注意锅边火候’,没有把它混进要出售的点心里。
就在这时,门开了。
“你们今天做完了吗?”
诺拉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个布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展示盘上。
莉娅抬头,故意扬了扬眉。
“你昨天不是说,只是顺便问问?”
“我今天也只是顺路。”诺拉扬起下巴,似乎早已准备好这个答案。
“从哪里顺路?”莉娅故意问,心情却明显比嘴上表现得好。昨天指出问题的人真的又来了,她甚至有些想把盘子往对方面前推近一点。
“街上。”
“……这范围还真大。”
诺拉没有理她,走到柜台前,仔细看了几眼新做好的圆饼。
“边缘整齐了一些。”她说,拿起盘边的一块看了看,又放回原处,“至少今天这些摆在一起,看着像同一批做出来的。”
莉娅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半分。她赶紧低下头整理纸包,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正等着后一句。
莉娅心里一喜,正准备露出胜利的笑容,诺拉又伸手指向盘侧。
“不过这里是不是有一块颜色深的?”
“那块不卖。”
“为什么?”
“边缘火候不太均匀。”莉娅把那块留作自用的饼拿出来,“做的时候锅边温度高了些,口感偏干。我们已经单独放着。”
诺拉看着她手里的饼,停了一会儿。
“你居然没打算把它放在最下面?”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有些人会想,反正只是深了一点。”
莉娅本想顶一句‘我才不是那种人’,可她忽然想起前几天那块翻破的圆饼,自己也曾闪过把它藏起来的念头。
“我确实也想过,差一点是不是没关系。”她老实说,指腹无意识地蹭过那块颜色较深的边缘,“不过我既然已经知道它的口感和别的不同,就没必要让客人替我赌运气。”
诺拉没有立刻反驳。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这样就好。”
短短四个字,倒让莉娅比听见‘很好吃’还意外。
诺拉轻轻‘嗯’了一声。
她看着展示盘中的完整成品,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份。
“那就这份。”
诺拉没有要求挑走盘里看着最大的那块,而是让莉娅按她们现在的包装方式取一份。
“我想看你们是不是能把这份也做好。”她说。
“又不是考试。”莉娅嘟囔。
“我可是花钱的客人。”
“我知道。”
莉娅把手里的包装纸折平。这句话听着别扭,却恰好提醒了她,今天诺拉不是来给她免费评点心的,而是来买自己想吃的东西。
“你确定?”莉娅问。
“我都看过了。”
莉娅把整份圆饼装好,照常收了钱。诺拉拿起一小块尝了尝,没有急着说话。
“怎么样?”莉娅终于忍不住问。
“比昨天均匀。”
“只有这个?”
“薄厚接近了,入口的差别也小一点。”
莉娅满意地点头。
“还有呢?”
“你是想让我替你写表扬信吗?”诺拉终于抬眼,眉梢有一点挑衅的笑意,“还是要我夸你今天没把不好的那块塞进包里?”
“我只是想知道改得有没有用!”莉娅脸上一热,“你说话就不能稍微顺耳一点?”
“可以。”诺拉咬了第二小口,“今天确实比昨天好。”
莉娅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希尔在旁边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希尔!”
“抱歉。”希尔抬起脸,“我只是觉得,这次有了可以记录的进步。”
诺拉也点头:“进步是有。火候还要继续看。”
莉娅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群非常严格的点心评审围住了。
不过这种严格,她竟然已经没有那么讨厌。
“今天这批先按这样卖。”她说,“不合适的那块留下,我们再记一次火候。下次也照同样方法试。”
诺拉折好纸包,准备离开,走到门边时却又回头。
“对了,你们以后还会做别的口味吗?”
“当然想做。”莉娅说完,马上想起钱袋,“不过要看材料。”
“那我下次想比较一下。”
“谁说下次一定有?”
“我又没说你必须做。”诺拉扬起下巴,手指却把纸包折得很仔细,“只是有的话,我会考虑来尝。”
“那我考虑做的时候,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随便你。”
诺拉嘴上这么说,走到门外时还是往橱窗里看了一眼。莉娅正巧看见,差点又笑出来。
她走后,莉娅低头看向挂在墙边的原料清单。
面粉、牛奶、鸡蛋,还有那只逐渐变轻的蜂蜜罐。
新口味,听起来真好。
钱袋,听起来就没有那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