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可以试三种。”
莉娅把纸往桌子中央一拍,三只圆滚滚的小饼在纸面上排成一列。她给每只都画了不同的花纹,画到最后一个时,还特意添了一圈漂亮的边。
希尔看着那张纸,先看见了画,随后才看见旁边一片空白的原料栏。
希尔从账本上抬起眼睛:“三种什么?”
“三种新口味的小圆饼。一个更甜一点,一个奶香重一点,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先想好需要买什么。”
“……你就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吗?”莉娅把笔举起来,鼓着脸看向希尔,“我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多想法。”
“可以。”希尔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第三种是什么?”
“还没想好。”
希尔微微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份很有用的答复。
莉娅觉得她那副平静的样子,比直接笑出声更让人不服气。
莉娅看了看画了一半的圆饼草图,慢慢放下笔。
昨天诺拉临走前问有没有新口味,她整晚都在想这件事。小店要是永远只有蜂蜜小圆饼,会不会太单调?客人以后走进来,发现盘子里还是那一款,会不会转身就走?
她越想越觉得必须行动。
于是今天一早,便有了这张雄心勃勃的新品计划。
可惜计划第一步,就被希尔手里的账本拦住了。
“先看看现有材料。”希尔说。
“我知道。”
“昨天买回来的面粉还有一些,鸡蛋和牛奶也够做计划中的少量现售。蜂蜜剩得不算多。”
“那如果都拿来试新口味呢?”莉娅试探着问,尽管心里已经猜到答案。
希尔没有立刻说‘不行’,只是把昨日那笔销售用指尖轻轻圈出来。
“那昨天说喜欢的客人,明天再来时会买到什么?”
莉娅看着那行字,顿时有些泄气。原本想象中摆满新品的橱窗,竟然一下空了下来。
她沉默了。今天原本要卖的小圆饼,总不能因为自己忽然想试新品就凭空消失。
这时,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送货消息到啦!”
琳可推门进来,背包里没有新货,倒拿着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
“我帮你们问过了,集市上那两家最近还能接少量的取货安排。不过如果换采购地点,路线就得重新算。”
莉娅接过纸,叹了口气。
“你来的正好。我们正在研究怎么用更少的钱做更多的点心。”莉娅说完,又觉得这话听着太像某种不可能完成的难题。
琳可凑近一看,耳朵歪向一边:“少花钱没问题,可点心本身总要用面粉呀。你不会准备把空气烤成圆饼吧?”
“你和希尔是不是提前对过台词?”莉娅幽幽地问。
希尔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你要不要先研究怎样少跑一点冤枉路?”琳可笑着说,“别一次试太多,材料不够还得临时买。”
“……连你也这么说。”
“因为我可不想看你们每天为了几枚鸡蛋跑断腿!”
琳可说完,看了眼自己的送货本:“我等会儿还要去另一条街,不能久留。你们要补货,记得先告诉我确认好的清单。”
她话音刚落,又有人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菲妮抱着熟悉的小包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重新写过的杯垫说明。
“打扰了……我来补一项使用记录。”
莉娅把她请进来,替她腾出桌角。
“今天正好大家都在。”莉娅说完,才发现这句话里似乎藏着一种奇怪的热闹。
她以前在家里见过不少人,却很少有人是因为自己的小店,带着各自的事情主动上门。琳可是来谈路线的,菲妮是来补说明的,连最挑剔的诺拉,也是来买点心的。
想到这里,她悄悄把那张画满新品的纸收到了账本下面。现在可不能被三个客人看见自己连材料都还没算好。
她刚说完,诺拉又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们今天有点心吗?”
莉娅望着门边,觉得这间原本冷清的小店突然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前些天她还在考虑要不要去街上喊人试吃,现在倒好,送货员、魔女和挑剔的客人居然能在同一天找上门。
“有。”她先回答诺拉,“还是原来的蜂蜜小圆饼。”
“我知道。”诺拉往展示盘看了一眼,“我只是想确认今天有没有做好。你昨天说想试新口味。”
“我说的是以后会考虑。”莉娅立刻纠正。
“所以我来看看你考虑得怎么样。”
“你是在检查我的计划吗?”
“我是在检查今天有没有东西可以买。”诺拉指了指价格牌。
一旁的琳可没忍住笑,尾巴拍了拍自己的小腿。莉娅很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已经把钱拿了出来。
“还没开始。”莉娅承认。
诺拉点头:“那我先买原来的。新口味等你们做好再说。”
她按标价付钱,没有要求店主为了她临时改变菜单。
琳可在旁边听得耳朵直动。
“我也想试新口味!”
“你刚才不是说赶时间吗?”莉娅问。
“我可以下次来!”
“那就先别替我们宣传。”
“好啦好啦。”
菲妮低头整理自己的说明,听见大家讨论点心,终于小声说:“如果是给客人试新东西,我可以帮忙看看说明怎么写……只是我自己的杯垫还要再测,不能现在拿来搭配卖。”
“我还没打算让你们帮我卖新口味呢。”莉娅说。
话虽如此,她心里确实热闹起来。
如果试一种,能不能再顺手试第二种?琳可见过许多摊位,也许能问到新材料;菲妮做过魔法小物,说不定懂什么特别的风味;诺拉又那么会挑,正好让她试吃……
她拿起笔,刚想往草图上添第三个圆饼,希尔便把账本翻到了原料那一页。
没有劝她放弃,也没有替她划掉计划。
只把现有数量摆到了眼前。
莉娅低头看着看着,终于自己停笔。
她现在连每天卖多少份最合适都还在试,若把原料全拿去做新品,明天说不定连已经愿意买的客人也买不到小圆饼。
“改一下。”她说,把手里的笔转过来,用笔杆把纸上第三个小圆饼轻轻划去。
琳可的耳朵停住了,诺拉也暂时不拆纸包,连菲妮都抬起了头。
莉娅突然觉得,这三个人居然比她自己还在意下一步要做什么。可真正需要决定的,还是她和希尔。
几个人都看向她。
莉娅把原来画了三个圈的纸翻过来,写下新的一行。
“我们只试一种小份变化。先用已有材料,做一个甜味稍淡、奶香更明显的版本。不额外买一堆新东西,也不马上拿去卖。”
“我觉得这个方向挺好。”琳可先举了手,随即又放下,“不过我不负责试做。我还得去送下一趟货。”
“本来也没打算把你留下来当厨师。”莉娅笑着说。
“那就好,我可能只会把面糊甩到尾巴上。”琳可一本正经地说。
菲妮听得轻轻笑了一声,诺拉则低头看着纸包,仿佛这完全不是一件值得发笑的事。只是她嘴角也动了动。
希尔问:“剩下的原料呢?”
“先留给照常出售的蜂蜜小圆饼。”莉娅答道,“如果试做会影响明天能卖的量,就推迟。等真正试过、算过成本,再决定要不要放进菜单。”
她看向诺拉:“你想尝的话,等我们确定有合适的试吃份数再告诉你。今天不收预订的钱。”
诺拉抱着已经买好的纸包:“我又不急。等你做好再说。要是不好吃,我会告诉你。”诺拉说得很自然,像是已经把下一次挑剔当作计划的一部分。
莉娅故意叹气:“你就不能先说一句期待吗?”
“期待。”诺拉看了她一眼,“所以才会回来问。”
这回倒是莉娅先移开了目光。
琳可抖了抖耳朵:“如果要补一般原料,我可以下次按路线帮你们问。但得先看我那天怎么走。”
“我们先确认清单。”莉娅说。
菲妮也举起了手,声音虽然小,却很清楚。
“我的杯垫……有些湿润环境下的使用情况还要再测。我今天带来的是补充说明,不是可以开始出售的保证。”
“那你先做你的测试。”莉娅点头,“我们这边有需要帮忙看说明的时候,再问你愿不愿意。”
菲妮轻轻笑了:“好。”
“对了,菲妮。”琳可看了看她的小包,“你下次测试要补材料吗?我有时也送手工用的布和纸。要是你列好想买什么,我下一趟经过集市可以顺路帮你问问。”
“可以吗?”菲妮有点惊讶。
“先问可不可以送,费用和时间还得另外确认。”琳可晃了晃自己的本子,“不能因为大家认识,就把东西当作免费送来的。”
“我会写清单。”菲妮认真点头,“但是没确认之前,我不会把它算作已经买到了。”
莉娅听着两人商量,忽然觉得这间小店以后或许真会热闹起来。她喜欢这种热闹,也更愿意把谁做什么先谈清楚。
诺拉要带点心回去,琳可要去赶下一趟,菲妮也还有自己的试验。谁都没有因为聚在一间店里,就突然变成不用做事的帮手。
她们相继离开后,小店又安静下来。
莉娅和希尔把账本摊开,先扣出维持现有售卖所需的原料,再给那份还没动手的试做留下一小格。
“这样是不是有点少?”莉娅问,指尖在账本那一小格上停住。她明白为什么要少做,可看着自己画了半天的漂亮点子缩成这么一点,还是不甘心。
希尔站在她身侧,没有急着拿走那张纸:“您想做的东西可以留着。今天不做,不代表以后都不能做。”
莉娅侧头看她,原本准备好的抱怨忽然少了一半:“……你倒是很会挑时候说好听的。”
“因为小姐已经自己算过了。”希尔抬手点点账本末尾的空格,“而且少一些,失败时也知道损失在哪里。”
莉娅看着那一小格,想了想,笑起来。
“那就先从少的开始。”
她在账本末尾写下:下一次试做——淡甜奶香小圆饼。只试小份;不预售;不影响现有售卖。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希尔从旁边递来一杯温水。
“小姐,您今天还没怎么休息。”
“你也没有。”莉娅接过杯子,看见希尔指尖也沾了一点笔墨,忽然伸手去拉旁边的椅子,“坐下。账本还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希尔看着她:“小姐是在命令我?”
“是在邀请共同经营的小店搭档休息一下。”莉娅说得很快,耳尖却有点发热。
“那我接受。”希尔坐下来,拿起自己那杯温水,“而且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莉娅把视线落在水面上,心想这人果然总能把气氛接得稳稳当当。
莉娅抿了口水,望向窗外那块仍然没换掉的旧招牌。
她原本以为,开店之后最重要的事情,是让客人看到更多漂亮的点心。
现在才知道,能让人明天仍买到同样好吃的一份,也不比漂亮容易。
“希尔。”她忽然叫道。
“嗯?”
“等我们真的做出新口味,我想自己挑张好看的纸写告示。”
“可以。”
“你这回不说我浪费钱了?”
“先用现有的纸。”
“……我就知道。”
希尔低头喝了口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莉娅忍住了继续争辩的冲动,拿起笔,在计划旁边补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这一次,她没有画花。
至少今天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