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发现,真正开始试做的时候,纸上那个漂亮的小圆圈根本帮不上忙。
尤其是她在旁边标注的“奶香更浓,甜味更轻”。
“这到底算什么配方?”她捏着纸角,表情很严肃。
希尔把面粉罐放回架子:“是小姐昨天亲手写下的配方。”
“我知道是谁写的!”
“那我就不替您找作者了。”
莉娅抬起头,希尔正将袖子挽到手肘,神情一本正经。偏偏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不加掩饰的笑意。
这家伙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大胆了?
不过,莉娅没空计较。炉台旁放着两只碗,一只装着按照原来做法备好的材料,另一只则空着。今天照常出售的蜂蜜小圆饼所需原料已经留好,能够拿来试新口味的只有桌角那一小份。
她特意用纸条贴了个记号。
“试做用,不准动常卖的那份。”
希尔看了一眼:“这句话应该是我提醒小姐,还是小姐提醒自己?”
“当然是提醒我们两个!”
莉娅把纸条贴得更牢,随后用勺子比划了一下:“原来的小圆饼要用蜂蜜。新的甜味淡一点,是不是就把蜂蜜减掉?”
“可以试。但是只减蜂蜜,面糊也许会和原来不太一样。”
“你试过?”
“没有。所以才说也许。”
希尔坦然得让莉娅一时没法继续追问。她看了看那只空碗,忽然想起以前工作到深夜,偶尔会在便利店买两种看起来差不多的甜点。包装上写着“轻甜”和“浓郁奶香”,吃起来却未必真有那么大区别。
那时候花钱买就行了。如今要把这几个字做出来的人,竟然成了她自己。
“先按昨天记的量,取出少许来试。”莉娅把草图翻到背面,“不对就记下来,别临时乱加。”
“好。”
希尔递来干净的勺子,莉娅接过时手指擦过对方的指节。她缩了一下,勺子险些磕到碗沿。
“烫到了?”希尔问。
“没有,勺子是凉的。”
“那您小心些。”
“……我知道。”
她装作专心看面糊。希尔没再问,转身去检查炉火,倒让莉娅有点说不清的懊恼。明明刚才真的只是碰了一下,她紧张什么?
第一块小圆饼下锅时,两个人都没说话。
不多时,边缘先凝住了,中央却迟迟没有出现她熟悉的状态。莉娅握着铲子,皱起眉。
“看着比昨天稀。”
“要再等等吗?”希尔问。
“等等。不能为了让它快熟,把火开大。”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会提醒别人这件事了。
第一块出锅后,外面颜色尚可,里面却有点湿软。莉娅拿起一小块,刚放到唇边便被希尔叫住。
“先放凉一点。”
“我没有急。”
“您吹了三次。”
“那叫仔细检查温度!”
两人等了一会儿,才各自尝了一小口。
莉娅慢慢嚼着,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怎么样?”希尔问。
“它……好像不怎么想当圆饼。”
希尔低头看着那块过于柔软的成品,沉默片刻:“至少它没有想当面包。”
“这算安慰吗?”
“我正在努力。”
莉娅没忍住笑出声,又很快收住。她拿笔记下:第一份,偏软,中心口感不一致。没有给它写“不好吃”三个大字,算是留了些体面。
“第二次呢?”希尔问。
莉娅看向桌上剩余的材料。做一次已经用去不少。剩下的量还够她们修正一回,却不够让她随心所欲地尝试到满意为止。
她犹豫了一会儿:“先别急。我们得想清楚改哪一处。”
“我也这么想。”
“不要一副早知道的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露出那种表情。”
莉娅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发现什么破绽,只好重新低头。
她们拿出过去做蜂蜜小圆饼的记录,又将今天的第一份放在旁边比较。希尔指出面糊的稠度不同,莉娅则发现自己刚才因为担心不够香,又多添了一点牛奶。
“原来是这里。”她用笔尖戳了戳纸,“我还以为多一点奶香就要多倒牛奶。”
“香味和用量不一定是同一回事。”
“你能不能等我先说出结论,再补一句?”
“那小姐的结论是?”
“下一份少一点牛奶,先把圆饼做成圆饼。”
希尔点头:“很有说服力。”
第二份出锅时,形状终于像样了。莉娅把两块摆在一起,差距明显得让她有些哭笑不得。尝过之后,奶香仍然不算突出,但甜度比原版轻,口感也较为均匀。
“至少有一点接近我想的样子。”她说。
“但还没有到能卖的程度?”
“没有。”莉娅说得很快,“我自己都还说不清它好在哪里。”
她把第二份切开,一半推给希尔,一半留在自己盘里。试做成品可以自己吃,没必要装作已经做出了什么惊人的新品。
楼下传来门铃轻轻一响。莉娅立刻直起身,正想往外走,希尔已经把柜台旁的常售圆饼取出来。
“先去招呼客人吧,小姐。”
莉娅看了看还没收拾好的试做桌:“你一个人整理得过来?”
“可以。只是稍后请您回来洗碗。”
“我本来就会回来!”
希尔应了一声,顺手替她把袖口沾着的面粉拍掉一点。
那动作十分自然,莉娅却因为距离太近而僵住。她抬起眼,希尔已经退开半步,仿佛真的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莉娅轻咳一声,去了前店。
客人买走一份蜂蜜小圆饼,并没有问起新口味。莉娅收好钱,心里意外地安定了些。
有人愿意买已经做好的东西。这不就是她昨天坚持先留下原料的原因吗?
打烊后,她回到桌边,把两次试做的记录整理成一页,最后写下:还需试味,不出售。
“要把画着三种口味的那张纸丢掉吗?”希尔问。
“不丢。”莉娅将旧草图夹进账本,“等我们能把这一种做好,再翻出来。”
“那今天有收获吗?”
“有。”莉娅举起那张沾着一点面粉的记录纸,“我终于知道,‘奶香更浓’不能直接拿来当做法。”
希尔看着她,笑意慢慢浮上来。
“也知道第一份没做好,并不代表第二份会一样。”
莉娅想了想,将笔递给她。
“这句也写上。”
“写在哪儿?”
“写给我们自己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楼下仍有一点做饼留下的甜香,但账本里,新口味的位置暂时空着。
莉娅觉得,这次空着倒没有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