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发现希尔今天有点奇怪。
说不上哪里奇怪。她照样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照样记账,也照样在莉娅想把最后一块小圆饼藏进自己盘子时,平静地提醒那块还没有登记为自用。
问题就在于——
“你今天怎么一句都没笑?”
希尔抬起眼睛:“小姐希望我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
莉娅把包装纸折到一半,发现边角没对齐。她又拆开重折,假装自己问的只是一件随口的小事。
“平时我写错账,你至少会偷偷笑一下。”
“今天小姐还没有写错。”
“……你这话听着像在等我犯错。”
希尔这才弯了弯嘴角,很浅,随即又低头整理了另一叠纸。
莉娅却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她看见希尔的指尖在桌边停了一瞬。那动作微小得几乎像错觉,但近来两人每天一起做点心、收拾铺子,她已经认得希尔许多细小的习惯。
比如她认真听别人说话时,会稍稍放低视线;想笑却不笑时,嘴角先动一下。还有,疲倦时,她会把手里的事做得更慢、更仔细。
“你昨天睡得很晚?”莉娅问。
“比平常晚一些。”
“为什么?”
“整理账本,洗了几块布。楼上那只柜子的门也有点卡,我顺手重新放好了里面的东西。”
莉娅一件一件听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不太自然。
“这些都是昨天做的?”
“嗯。”
“我昨天不是也在吗?”
“小姐在整理试做记录。”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希尔停住手,望向她:“因为那些事情我能处理。”
这回答听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莉娅才越听越难受。
她想起自己昨晚窝在楼上的桌边,画着新告示,还兴致勃勃地问希尔觉得哪种花边更好看。希尔那时候也有回答,却没有提她还要收拾那么多东西。
“可是能做,不代表应该一个人全做。”莉娅说。
希尔的目光微微一顿。
“小姐在担心我?”
“我是在担心店里的工作分配!”
话刚出口,莉娅便觉得自己又把真正想说的东西藏起来了。
她抿了抿嘴,放下手里的纸。
“也担心你。”
希尔安静地看了她片刻。
“谢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莉娅却觉得比刚才那些玩笑还难接。
她伸手把整理了一半的包装纸拿到自己这边:“今天剩下的这些我来折。你坐一会儿。”
“我还要核对明天的——”
“核对可以等。”
希尔看着她,没动。
莉娅忽然想起,自己讨厌别人替她决定的时候,也常常是这副表情。
她把语气放缓了一些:“如果你不想现在休息,那我们先商量一下。哪些事是你想做的,哪些事是我可以做的?我不想每次都等你做完才发现。”
希尔低头看向那叠包装纸,过了片刻才点头。
“我想先把今天的账对好。这样明天比较好接着做。”
“那你对账,我收拾桌面和布。等你做完,今天就停。”
“洗碗呢?”
“我洗。”
“楼上的晚饭?”
“……我们一起做。”
希尔终于笑了。
“小姐这次想得很周到。”
“你最好不是在嘲笑我以前从来不洗碗。”
“以前您确实不怎么洗。”
“希尔!”
两人对着彼此看了一眼,终于都笑了起来。
午后的客人并不算多。莉娅负责在前店接待,希尔在后面把记录核好。等空下来,莉娅又拿出那张写着工作分配的纸,试着把“每天要做”和“有空再做”的事分开。
她写到一半,便发现一个可怕的问题。
“我们原来一天竟然要做这么多?”
希尔走过来看了一眼:“还有添水、清理炉台和检查剩余原料。”
“不要再说了。”
“小姐说要列完整。”
“……请继续。”
莉娅把笔举在半空,眼睁睁看着纸越写越满。
以前她在家时,桌面总是干净的,衣服也会有人准备好。她知道这些东西需要人做,却从未真正数过,一天能有多少次不起眼的收拾。
如今轮到她亲自动手,才发现“顺手”两个字有时候会占去一整个傍晚。
“我们先不把每一项都固定给谁。”她想了想,“今天谁负责制作,另一个就多管一点柜台和清理。要是有事情做不完,先说,不要自己熬到很晚。”
希尔点头,随后问:“如果小姐自己忘记说呢?”
莉娅一顿。
“你可以提醒。”
“提醒了以后呢?”
“我会听。”
“真的吗?”
“……我尽量。”
希尔轻轻笑起来:“那我也尽量。”
她没有答应从此不再熬夜,也没有因为这一张纸便突然改掉所有习惯。莉娅知道,真到了忙碌的时候,两个人说不定还是会下意识地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不过,至少今天她问了,而希尔也回答了。
临近关店,诺拉过来买走了一份蜂蜜小圆饼。她吃过之后,说今天的味道与上次接近,只是边缘比前一次稍脆。莉娅照例记下,没有急着为了一句反馈就改动整份配方。
“你不打算马上试别的?”诺拉有点意外。
“改之前先看看是不是只有这批这样。”莉娅说,“而且我们今天要早点收工。”
诺拉看向柜台后方正在擦手的希尔,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追问。
“那就下次再说。”她提起纸包,“我明天还得去帮家里做事,也不一定能来。”
莉娅第一次听她主动提到家里的事,想问,却忍住了。
“那你忙完再来。没必要专门为了检查我的圆饼跑一趟。”
“谁是为了检查来的?”
“哦,是为了买圆饼。”
“知道就好。”
诺拉的耳尖似乎有点红,转身便走。莉娅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希尔收好账本,轻声问:“小姐今天心情很好?”
“因为有客人,而且没出什么大问题。”
“还有呢?”
莉娅看了她一眼,故意把最后那句咽回去。
还有,希尔今天终于笑得比早上多了。
“没了。”她说,“走,洗碗。”
希尔伸手拿起旁边的抹布:“我先帮您把桌子擦好。”
“你不是说今天要早点结束吗?”
“所以两个人一起做。”
莉娅怔了一下,随后挽起袖子。
“好吧,不过你可别以为我会一直这么听话。”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回答得也太快了!”
傍晚的光斜斜照在柜台上。两个人把最后几只碗收好,刚准备关门,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招呼。
“请问,现在还能说两句话吗?”
莉娅抬起头。
来人提着一只熟悉的布袋,正是开店后曾买过圆饼、又回来取过预约点心的那位女士。
她没有看向已经空了的展示盘,而是先看了看柜台后的两个人。
“我想问你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