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份?”
莉娅差点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站在柜台前的女士点点头,将那只熟悉的布袋放在脚边。
“后天下午,我想请几位邻居过来喝茶。之前在这里买过小圆饼,味道不错,所以想问能不能提前准备八份。每份分开包,方便我摆出来。”
莉娅望着她,心里先跳出两个字。
生意!
紧跟着,又冒出另外两个字。
八份?
她们最近每天只做少量现售,卖得顺利时还会提前售完。八份听起来不算什么惊人的大单,却已经足够让她想起被鸡蛋打乱计划的那天。
不过,客人正在看着她。
“您想要的还是蜂蜜小圆饼?”莉娅努力压住兴奋,先把笔拿稳。
“对。上次买回去,家里人也说不错。我想让更多人尝尝。”
这句话听得莉娅心口一热。她忍不住露出笑容,差点立刻回答“当然可以”。
希尔将一张空白纸放到她面前,没有开口。
莉娅看见纸,及时把已经冲到嘴边的承诺收了回来。
“能不能请您把需要的时间和包装要求再说清楚一点?”她问,“我们现在还在试营业,通常做得不多。我想先核对材料和制作时间,再给您确切答复。”
女士没有失望,反而点了点头。
“当然。我也不是今天就要拿走。”
她说出聚会大致开始的时间,说明最好在那之前的下午拿到点心。每份按店里原来的分量即可,不需要华丽包装,只希望能拿起来方便、不黏手。
“这个倒是我们已经改过的地方。”莉娅说,“现在不会在表面额外涂容易沾手的蜂蜜,包装也是分开的。”
她说着,将现有的折纸包装拿出来给客人看。
女士接过去,仔细瞧了瞧,又问:“要是我拿回家后没有立刻吃,应该怎么放?”
莉娅的手停住。
这个问题,她还没有认真写成给客人的说明。
以前大多数人买完便走,她只知道刚做好、晾凉时的口感比较好,却还没做过足够的保存测试,不能随口保证放到什么时候都一样。
“我们现在只确认了当天新鲜制作的情况。”她如实回答,“如果您要放很久,我不敢说口感一定不变。您打算什么时候吃?”
女士说完自己的安排,莉娅记了下来。
“我明天核对好制作和交付安排,再告诉您能不能按要求完成。如果不合适,您也有时间找别家,不会白等到最后。”
希尔在她旁边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已记下时间。
女士看了看两人,笑着说:“你们做事倒仔细。我本来还怕突然来问,会让你们为难。”
“有点为难。”莉娅脱口而出,随即脸一热,“我是说,我们很高兴您愿意来问,只是还需要算一下。”
女士笑得更明显了:“那我明天再来听答复。要是做不了八份,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好的。”
“钱要先给你们吗?”
莉娅摇头:“今天先不用。还没确认能不能接,我们不收预付的钱。”
客人留下大致的联系和回访方式,提起布袋离开。
门关上后,莉娅保持着店主的笑容站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猛地转过身。
“希尔!”
“我听见了。”
“八份!”
“是的。”
“是之前那位女士主动回来问的!”
“我也看见了。”
莉娅原地转了一圈,险些撞上椅子。希尔伸手扶住椅背,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却终于露出一点笑。
“小姐想先高兴一会儿,还是先算?”
“我想两个都做!”
“那先坐下。”
莉娅坐好,希尔将刚才那张纸铺平,指着上面的要求:“八份蜂蜜小圆饼,按现有份量,分开包装。后天下午取,最好能在客人聚会前交到她手里。”
“嗯。”
“当天还要照常开门吗?”
莉娅一愣。
这一问,才像有人把她从庆祝用的彩带里拉回了现实。
若一口气做完八份,原本给路过客人的展示盘怎么办?若为了不让柜台空着,又多做一批,材料、炉火和两个人的时间能不能承担?
“我们可以早点起来。”她下意识说。
希尔没答应,也没反对,只问:“要早到什么时候?”
莉娅望着纸,终于闭上嘴。
她连八份要花多长时间都还没算过。
“先把平常做一批需要的时间拿出来看。”她改口,“再核对能否分开做,包装要多少纸,炉台一次能处理几份。”
希尔把以前的制作记录拿过来,两个人开始逐项比较。
算到材料时,莉娅的眉毛渐渐皱了起来。
“面粉应该可以安排。蜂蜜要核对。鸡蛋和牛奶也不能只看今天剩下多少。”
“上次琳可帮我们送过一次。”希尔说,“但她下一次的路线还没确认。”
“不能等到送货那天才发现不顺路。”
“那明天可以先问她能否安排。如果不能,我们得自己采购。”
莉娅点头,随后又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为了赶订单,我们就没时间给散客做了,会不会让平常的客人失望?”
希尔看着她,没有急着给结论。
“您想怎么安排?”
莉娅把纸分成两栏。一边写“订单”,另一边写“现售”。
“先看我们到底能做多少。要是接了订单,就提前告知那天现售数量可能减少,不能等客人来了才说没有。”
她又停了停,补上一句:“但前提是,我们真的能把八份做好。”
这次希尔笑了。
“小姐没有立刻答应。”
“我差点答应。”
“我看出来了。”
“你就不能假装没看出来吗?”
“那您刚才会以为自己表现得十分镇定。”
莉娅鼓起脸,瞪了她一眼,最后也笑了。
她们没有马上动手做八份,更没有因为有了客人的意向就提前把钱算进收入。希尔拿出新的纸,记下明天要确认的三件事:原料能否按时买到、制作与包装需要多久、交付时间能不能保证。
“还有售价。”莉娅加了一行,“原来的每份价格我们有记录,但如果客人想换别的包装,不能没问清就答应。”
“今天她说现有包装就可以。”
“那也要记着。免得我明天一高兴,又想给人家加漂亮丝带。”
希尔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草稿。
“您已经画了。”
莉娅的笔尖僵在纸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在“八份”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这只是装饰!”
“我知道。”
“又不是要拿去包点心。”
“我还没说什么。”
莉娅把纸翻到背面,故作镇定地继续写字。可她写了两行,又忍不住停下来。
“希尔。”
“嗯?”
“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接吗?”
希尔望向柜台,那里已经没有今天待售的小圆饼,只剩擦干净的展示盘。
“我不知道。”她如实答道,“但我们可以把明天要确认的事情,一件件做完,再决定。”
莉娅看着她,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她原本很想听一句“肯定可以”。可如今觉得,这句“不知道”反而更可信。
“那就先查清楚。”她说,“如果做不到,我们就直接告诉她。以后还有机会。”
希尔点了点头。
“不过,”莉娅又小声补充,“我还是希望这次能成。”
“我也是。”
两个人的目光在桌上那张写着八份小圆饼的纸上停了一会儿。
傍晚的店里安安静静,炉火已经熄了,账本也合了起来。可莉娅忽然觉得,明天一早要做的事情已经排到了门口。
她把纸折好,压在账本上面。
过去,她最担心的是没人愿意买。
现在有人想买得多一点,她又开始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出来。
“开店这件事,”莉娅忍不住感叹,“难道就没有什么时候能轻松一点吗?”
希尔想了想,伸手接过她手里攥了半天的笔。
“吃晚饭的时候?”
莉娅被她逗得笑出声。
“那今晚你想吃什么?”
“先看看厨房还有什么。”
“……怎么连吃饭都要先看库存!”
希尔终于笑了起来。
莉娅看着她,觉得自己大概也没办法再抱怨下去。
毕竟从明天开始,她们要一起面对的,已经不是一块做坏的小圆饼了。
而是八份还没答应、也还没做出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