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纸包不够整齐。”
莉娅拿起一个,又放下一个。左边的折角稍宽,右边的绳结略歪,最中央那只明明没有任何问题,她却总觉得还能再调整一点。
希尔从后屋出来时,她已经在同一排纸包前站了好一会儿。
“小姐,现在是什么时间?”
莉娅神情警惕:“你先告诉我,你想听正常答案,还是想听‘应该去休息了’的那个答案?”
“正常答案。”
“快到我们约定收工的时间了。”
“那纸包还能怎样?”
莉娅低头看着它们,嘴角往下抿了抿:“还能更好看一点。”
希尔把工作表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劝阻她。她们之前争执过,莉娅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因为担心,直接替她决定。如今希尔也在学着先问。
“明天的客人更在意纸包的折角,还是圆饼的味道?”
“当然是味道。”
“那折角现在会让圆饼受潮,或者影响包装吗?”
“不会。”
“如果我们明早精神不好,会影响什么?”
莉娅闭了闭眼睛。答案像一只早就在旁边等候的小兽,根本用不着她伸手去抓。
“会影响制作,还可能出错。”
“那您想怎样安排?”
莉娅不情不愿地把纸包放回去:“收工。明早按照清单准备,不临时改图案。”
“好。”希尔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只帮她把桌上多余的纸屑收进篮子。
晚饭是简单的热汤和面包。为了活动,莉娅一整天都在想着圆饼的香味,到这时却忽然觉得普通的热汤可口极了。她握着勺子,悄悄瞟向希尔。对方今天从早上陪她核对原料,中午帮忙搬木架,下午又陪着菲妮整理说明,直到现在才真正坐下。
“希尔,你累吗?”她问。
“有一点。”
“那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今天的事情按计划做完了,而且我们确实在休息。”
莉娅一时语塞。她想找出这句话里的破绽,想了半天,只好低头喝汤。
“小姐呢?”
“也有一点。”
“那今晚不再写计划了,好吗?”
“好。”
答得太快,希尔反而抬头看她。莉娅注意到那点意外,忍不住抗议:“你别这么看我,我也是会进步的!”
希尔笑了:“我知道。”
饭后,她们在楼上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莉娅将写好地址的小纸条塞进外套口袋,又检查备用零钱和记录本的位置。希尔则把干净的布折好,放进篮子。
“伞也要带。”莉娅说。
“公告写了遇雨仍可能照常举行。”
“那我应该带两把。”
“我们只有两个人,不需要四只手一起撑伞。”
“万一纸包需要挡雨呢?”
“到时先收起来。食品不能淋雨继续卖。”
莉娅想了想,点点头。她们把应对雨天的步骤写在单独一张纸上:先保护食物,再看能不能继续售卖;无法保证卫生就撤掉,不为了回本硬撑。
“这张纸写得真不吉利。”莉娅看着它,表情复杂。
“但它会让明天更安心。”
她把纸折好。希尔说得没错,准备不只是把顺利的时候想得更漂亮,也是提前给不顺利留一点位置。
收拾衣物时,莉娅还发现自己准备带去活动的围裙上有一小块旧污渍。那是第一次做蜂蜜圆饼时不小心留下的,已经洗淡,却仍能看见一点痕迹。她皱眉看了半天,犹豫要不要换另一条。
“这条还能用吗?”她举起来给希尔看。
“很干净。痕迹也不在客人容易看见的位置。”
“可活动是第一次让很多陌生人认识我们。”
“那您想让别人认识什么样的店?”
莉娅想了想:“卖点心认真,东西好吃,柜台干净,还有……店主至少看起来体面一点。”
“您已经很体面。”希尔说得平静。
莉娅被这句话说得耳尖微热,嘴上仍不服:“你这是女仆时代留下来的习惯性夸奖。”
希尔轻轻摇头:“如果只是为了履行旧工作,我会先替您换一条新的围裙。但现在我觉得这条很好。您愿意穿,我就愿意陪您一起站在桌后。”
莉娅捏着围裙的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那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迹,在希尔眼中并不是丢脸的证明,而是她曾真正动手学过的痕迹。
她最终把围裙仔细折好:“那就这条。说不定它还能提醒我别太得意。”
希尔微笑着点头。莉娅把围裙放进篮子,又悄悄拿起自己的旧衣袖比了比。很久以前,她最怕别人看见自己不够漂亮、不够被看重的一面;如今她仍爱漂亮,却不再需要把每一道努力留下的痕迹都藏起来。
洗碗时莉娅又差点把明天的计划重新念一遍,念到“多准备一把备用夹子”,才发现希尔已经听过三次。她赶紧闭嘴,接过盘子认真擦干。希尔没有嘲笑,只提醒她别把已经收好的工具重新翻出来。
“那明天万一丢了怎么办?”莉娅仍不放心。
“就按备用清单处理,不够用时减少展示。”
“你说得好像很容易。”
“并不容易。”希尔承认,“我也会紧张。只是越紧张,越不能把今天的休息全用完。”
莉娅听见这话,才真正停下来。她一直以为希尔天生冷静,什么场面都能应付,现在却发现那份平静也需要努力维持。她伸手把最后一只盘子放好,轻声说:“那我们一起紧张,别让一个人独自装得很厉害。”
希尔的眼神一软:“好。”
夜渐渐深了,楼下的灯已经熄掉。莉娅却没立刻回房,她停在走廊里,看向临街的窗户。街道上彩旗被晚风吹得轻轻起伏,远处还有几个工人在收最后一批木箱。这样的小镇活动,在她原来的生活里或许只是偶尔路过的热闹景象,如今竟成了需要自己准备好几天的大事。
“害怕吗?”希尔忽然问。
莉娅没有装作没听见。
“有一点。要是明天没人买呢?”
“那我们就知道这次展示没有吸引到多少人,可以回来看是位置、商品还是安排的问题。”
“要是人太多?”
“我们就按原定数量卖完,告诉后来的人在哪里能找到店。”
“要是我当场忘词?”
希尔想了想:“那我可以提醒您蜂蜜圆饼多少钱。”
“不是这个忘词!”莉娅鼓起脸,“我说的是欢迎客人的话!”
“您第一次试营业时,也没有准备什么特别漂亮的话。”
“那时候我紧张得很。”
“可是客人买了,之后还回来。”
莉娅缓缓低下头。她记得那位提着布袋的女士,记得第一次售出的圆饼被小心包走时自己掌心的温度,也记得八份订单交出去之后,才终于敢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些记忆不是为了证明她不会失败,而是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做过一些事情,明天可以继续从那里出发。
“希尔。”她忽然叫住正要回房的人。
“怎么了?”
“你真的不后悔吗?辞职、坐上马车、来到这间一开始还漏雨的铺子……现在连街坊活动都要陪我发愁。”
话说出口,莉娅就有点后悔。她们曾说过,不要再把‘可以离开’当成每次紧张时都要翻出来确认的东西。可在这样重要的日子前夜,她还是想听一听希尔的回答。
希尔没有立刻开玩笑。她看了看楼下已经关好的门,又看向莉娅。
“我会后悔有些事情做得不够好。”她说,“比如您生病时,我太急着替您安排。还有今天,我其实应该早点告诉您我累了。”
莉娅安静地听。
“但我不后悔现在在这里。”希尔轻声补充,“明天站在门口的人,也有我自己。”
莉娅喉咙忽然有些发紧。那不是一句甜蜜的承诺,却比她想象的任何安慰都可靠。希尔不是因为无处可去,才被迫跟着她忙;她知道辛苦在哪里,也愿意继续选择。
“那明天……”莉娅把视线挪开,“你可别笑我紧张。”
“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希尔终于笑出声。莉娅瞪了她片刻,也忍不住跟着笑。她们互道晚安,回到各自的房间。莉娅躺下时脑中仍闪过彩旗、木架和客人的脸,可这一次她没有爬起来重写计划。
明天要做的事,已经留给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