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妮把说明纸递过来时,又拿反了。
莉娅看着纸上的字倒着朝向自己,犹豫片刻,决定先不指出来。她知道这位魔女小姐每次遇见新事情都会紧张,若一开始就提醒她出了错,后面的介绍恐怕又要变成一串小得听不清的声音。
可菲妮自己发现了。
“对、对不起!”她耳根一下子红透,匆忙把纸翻正,“我昨天明明练习过很多次……”
“没关系。”莉娅接过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像接待一位来谈生意的成年人,“今天找我们,是有新的测试结果吗?”
菲妮点点头,又摇头。
“有一部分。那块保温杯垫在干燥的桌面上,我重复用了几次,效果和以前差不多。但是……受潮以后到底会不会改变,我还没有测完。”
“那先别拿它当成熟商品。”莉娅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菲妮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松了一口气的亮光,“只是镇上活动时,会有人来问我做什么小物。我不想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们在后屋腾出半张桌子,菲妮小心翼翼摆下杯垫和一只普通杯子。杯中是已经不烫手的温水,旁边还放着她自己写的两张说明:一张列出已经观察过的情况,另一张列出不能确定的部分。
希尔仔细看完,问:“如果有人把刚离火的容器直接放上去呢?”
“不能那样做。”菲妮回答得比刚才清晰得多,“我没有验证那么高的温度,也不希望别人把它当隔热用品。保温和隔热并不是同一回事。”
“如果使用后被茶水浸湿?”
“要停止使用,等确认能否继续。现在不能保证没问题。”
“那么活动当天呢?”希尔问,“您想把它摆出来收钱吗?”
菲妮手指微微缩紧,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至少现在还不行。”
莉娅看着她,心中忽然涌出一点不合时宜的羡慕。菲妮羞怯得连介绍自己都像需要鼓足勇气,谈到可能伤到客人的地方,却敢把“我还不行”说得这样坚定。换成几周前的自己,会不会为了让橱窗看起来丰富一点,就急着答应将这件小物摆出去?
她把第一张说明放到杯垫旁边:“那你可以在活动时向真正感兴趣的人介绍自己的试验。只讲已经确认的用途,不收款、不承诺效果。至于在我的店门口展示,要看当天我们有没有空间,也要先说清楚不能把人引到正在卖点心的桌边。”
菲妮用力点头。
“我明白。我可以在自己带的纸上写清楚‘仍在测试’。不会说这是店里已经售卖的东西。”
“很好。”
莉娅说完,意识到自己像极了从前被希尔夸奖时那副表情。她悄悄瞥向希尔,发现对方正望着她,唇角弯得恰到好处。
“你要是敢说‘小姐很会教人’,我就把杯子拿走。”她压低声音。
“我原本想说,您把界限讲得很清楚。”
“那也不许说。”
希尔没有笑出声,只把她的衣袖轻轻拉离桌角的水渍。莉娅浑身一僵,心里那点原本打算继续斗嘴的气势,忽然全跑到耳尖上去了。
菲妮看见这一幕,眼睛一下子瞪圆。平日里冷淡的女仆伸手替大小姐理好袖口,大小姐虽然嘴上凶巴巴,实际却连手都没有抽开——这场景在她脑海里几乎可以接上一整页温柔而夸张的故事。
不、不行!她迅速低头看自己的说明。那只是普通的照顾,不能把想象当真,更不能去问人家是不是正在秘密交往。
“菲妮小姐?”莉娅叫她。
“我在!”
“你是不是不舒服?脸有点红。”
“只是有点热……”
莉娅抬头看向窗户。秋天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屋里分明凉爽得很。她正要追问,菲妮已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拿起说明,开始认真讲解其中一项测试步骤。
希尔听得比莉娅更专注。她请菲妮把“目前能观察到的现象”和“以后需要验证的情况”分别用大字写在两张纸上,免得好奇的客人只看见最令人心动的那一行。菲妮虽然偶尔停顿,但说起自己的作品,眼睛越来越亮。
“我一直怕别人说我做出来的东西不够神奇。”她终于坦白,“有些摊位上的魔法物件看起来很漂亮,我的杯垫却连花纹都不多。”
莉娅拿起那块朴素的杯垫,仔细看了看边缘平整的针脚。
“我喜欢它不太花哨的样子。”
菲妮愣住。
“但是喜欢,不等于我会立刻卖。”莉娅把东西放回原处,“等你测试清楚,我们再谈有没有合作的可能。到时候分成、损坏责任、存放方式都得说清楚。”
“好。”菲妮露出一个很小、却很真实的笑容。
随后,菲妮提议让莉娅亲自试读那张准备给客人看的说明。莉娅刚看到“保温”两个字,便习惯性地往下想象:如果把它放在窗边,旁边摆一只冒着热气的杯子,一定很吸引人。可读到‘仅限已经观察的普通使用情形’和‘不建议用于过烫容器’,她的兴奋立刻像被人轻轻按住。
“看来不能摆一只正在冒烟的茶壶。”她有点遗憾。
菲妮惊慌地摇头:“绝对不能!那样会让客人误会成可以隔热。我没有确认过那个温度下的情况。”
“我只是想象一下。”
“可是客人看见就可能真的照做……”
莉娅看着她紧绷的神情,忽然收起玩笑,认真道歉:“你说得对。我不该为了好看,把还不能确定的用途变成展示。”
菲妮的肩膀慢慢松下来:“谢谢。其实我也很想做漂亮的展示。只是……如果有人因为我没说清楚而受伤,我会后悔。”
她们于是改为讨论一个不涉及售卖的介绍方式。菲妮把已经验证过的内容大字写在正面,把未知部分同样醒目地留出来,约定只能在有人主动询问、她本人在场且双方有空的情况下解释。莉娅看过后觉得并不华丽,却意外很诚实。
“等以后测试完整,你再设计喜欢的花纹。”莉娅说。
菲妮低头摸摸杯垫边缘,小声笑了:“我想在上面绣一颗小星星。”
莉娅猛地抬头,像遇见知己似的握住笔:“我也觉得星星很好看!”
希尔看着她们终于在装饰上取得一致,忍不住说:“等实际测试完成,再讨论星星的位置吧。”
两个正兴奋的人同时安静了一瞬。随后莉娅先笑起来:“好吧,先让这块杯垫平平安安地完成测试。”
临走前,她又问能不能在庆典当天去看看她们的摊位。
“当然能来。”莉娅说,“不过我们不一定有精力帮你做展示。”
“我知道。我也不是来要求你们照顾我。”菲妮望着杯垫,声音轻了下来,“只是想看看,别人是怎么和陌生客人说话的。”
希尔把杯子递还给她,柔声道:“您今天已经说得很好了。”
菲妮抱着东西离开后,莉娅在桌前站了很久,才把说明纸夹进试用记录。她忽然发现,店里渐渐认识的人都各自有想做成的事情。琳可想攒钱买车,诺拉想去别处学甜品,菲妮想让自己的作品被认真使用。
她们未必会一直待在这条街上,也未必每次都能帮忙。
可她们愿意在这里坐一会儿,把自己的烦恼和一点小小的进展说出来。这或许就是小店除了卖点心,还能慢慢得到的东西。
“小姐。”希尔叫她,“我们也该开始准备明天的包装了。”
“好。”莉娅把纸收好,随即笑着补充,“不过我先声明,今天不准因为我做得慢就抢着做完。”
“那我可以在旁边陪您一起做吗?”
“……可以。”
她低下头,装作认真折纸,心里却悄悄想:有个人能陪着自己慢慢做完一件事,似乎确实比一个人一下子做好全部更让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