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香甜的神秘果子

作者:猫咪线 更新时间:2026/10/28 11:58:05 字数:3203

我们农学院的专业实践,说白了就是下乡数树。

大三上学期,果树方向的学生全被拉到城郊的红旗果园,做老品种普查:量胸径、估树龄、记树形、查病虫害、采叶样。老师发了卡尺、标签和记录本,两人一组,一组十棵,天黑前交表。

我叫沈屿,园艺专业,果树方向。

何映也来了。她读植保,跟我们不是一个院,只是这次两个专业合在一起出外勤——我们量树,她们组挖土,取土壤线虫。

大巴停在园子门口,带队老师站在车门前讲注意事项,翻来覆去强调了三遍:不许单独行动;更不许偷吃园里的果子,刚喷过药。

“听见没有?”何映用胳膊肘撞了撞我。

“听见了。”

“你每次都嘴上说听见,转头就忘。”

我们俩是五六岁时前后脚进的春晖福利院,一张上下铺睡了十几年。后来大学考到同一个城市,她读植保,我读园艺,没课的时候就凑在一起吃饭。

园子里人不少,头顶的太阳明晃晃地晒着。我一路量到第七棵,把卡尺卡在粗糙的树皮上,读数,记进本子,再在标签上写好编号,钉上树干。

第七棵是株老树,树皮裂得像干涸的河床,缝隙里塞满了陈年泥垢。树干偏下有个洞,洞口积着一撮新鲜木屑——是天牛。

“沈屿,你这棵树底下也有毛病。”何映蹲在我脚边,手里捏着把取土的小铲子。

“看见了,有天牛。”

“不止,还有这个。”她用铲子尖指给我看,树根交界处有一圈发黑的泥土。

我低头记在本子上。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顺势往我这边靠了靠,把手机屏幕举到我眼前。

照片上是个短发女生,站在实验楼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书。

“怎么样?”她问。

“挺好看的。”

“我也觉得。”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翘了一下,“她昨天问我,周末去不去看电影。”

“去啊。”

“我一个人不太敢。”

“那叫上我?”

“叫你干什么,”她白了我一眼,“当电灯泡啊?”

我没接话。

我知道何映喜欢女生,初中那会儿就知道了。她没瞒过我,当初只嘱咐了一句:别跟院里阿姨说。

我说好。

至于我,大一那年谈过一次恋爱,只维持了三天。第三天晚上,那个女生忽然问我,你是不是对女的没那方面意思?我说不是。她反而松了口气,说不管是不是,要不咱俩试试?她还没跟那种男生谈过。

我说,我不当那个“试试”。从那以后我就给自己立了条规矩:只谈堂堂正正的异性恋。不试探,不尝鲜,更不当谁的试验品。

下午三点,老师看了眼表,问后坡还差一个样地没跑,谁去补一下。

没人吭声。日头正毒,谁都想在树荫底下多猫一会儿。

“我去吧。”我说。

老师把便携GPS递给我,交代说打个坐标点,顺便帮植保那边采三份土,五点前必须回来。

我背起工具袋往后坡走。

坡上的荒草很深,一直没到大腿。锋利的草叶和草籽粘在裤腿上,走一步,扎一下。等爬到坡顶,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坡后竟然藏着一片果园。

我愣了一下。上午看园区平面图的时候,这儿明明是一片空白。我琢磨着可能是废弃的老园区,漏标了。

眼前的树比我上午量的那些都要老。枝干压得很低,沉甸甸地几乎垂进草丛里,叶子底下挂着些青里透黄的果子,形状像梨,却比梨更圆润些。

我往里走。荒草在脚下纷纷倒伏,根本没有路。

园子里半点虫鸣都没有。

也没有鸟叫。风从低矮的树冠下穿过去,只有树叶摩挲的沙沙声,此外死一般安静。

我闻见了一股香味。不是花香,是果子熟透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甜津津的,尾调还带着一点醇厚的酒气,像是有谁在树底下偷偷撬开了一坛陈酿。

我掏出GPS准备打点。屏幕上的定位光标一直在转圈,搜了半天信号,好不容易跳出来一串经纬度,眨眼间又闪没了。

我赶紧把刚才瞥见的数字抄在本子上,往前走了几步,挑了一棵看着最老的树,蹲下来挖土。

这里的土意外的松软,一铲子下去,带出几根白生生的细根。我把土装进采样袋,扎紧口,贴好标签。

一抬头,正好撞见头顶悬着的那几颗果子。

按普查规程,遇到未登记的挂果老树,鲜果是要记录风味的。做我们这一行,本来就得亲口尝。

我抬手摘了一颗。

一口咬开,充沛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顺着手腕往下淌。又香又甜,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泛起一丝奇异的清凉,像薄荷,却比薄荷柔和得多。

我没忍住,三两口把剩下半个也吃了,随手把果核丢进草丛里。

手上全是果汁,黏糊糊的。我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擦干净。

看着树上剩下的果子,我鬼使神差地又摘了一颗,装进备用的采样袋里扎紧,塞进背包。打算带回去给何映尝尝。

做完这些,我转身往回走。

才走了十几步,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坡后只有一望无际的荒草。

我僵在原地,猛地想起包里那颗果子。

我把采样袋掏出来,伸手一捏。

袋子是瘪的。扎口的绳子还保持着我系紧的样子,标签也完好无损,唯独里面的果子不见了。只有袋底残留着一点点湿痕,凑近了,还能闻见那股甜腻的酒香。

我把袋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确实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袋口没扎紧,掉草里了?

我停住脚,仔细打量四周。

荒草齐刷刷地立着,一路铺到坡底,跟我刚爬上来时一模一样。没有老树,没有低垂的枝丫,甚至连一片多余的树叶都没有。

我不死心地往回走了三趟。第一趟走得急,第二趟放慢了步子,第三趟我干脆蹲下来,徒手去扒那些荒草。

草根底下是板结的硬土,盖着一层薄薄的枯叶。没有白根,没有新挖的土坑,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四点二十。我进坡的时候是三点四十。整整四十分钟过去了。

可手机自带的计步器上,后台刷新的步数只多了三十七步。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后背有些发凉,默默把手机塞回兜里。

回到园子大门口时,老师正在收记录表。

“老师,后坡那边有果园吗?”我问。

“后坡?”他从表格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后坡那是片荒山坡,全是大石头,种什么死什么,哪来的果园。”

“可我刚才看见了一片老树。”

“晒昏头看花眼了吧。”他把我的记录表接过去,随手翻了两页,“土采了吗?”

“采了。”我递过去另外两处打点的土样。

“行,上车吧。”

回学校的路上,我靠着大巴车窗睡着了。那个空了的采样袋就压在记录本底下,隔着一层帆布包,似乎还能闻见若有若无的甜香。

当天夜里,我是被活活热醒的。

把被子掀到一边,还是热。不是感冒发烧那种滚烫,而是像有一团火,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我摸黑去够床头的水杯,手指刚碰到杯壁,水杯就晃了一下。

不对。不是杯子变形了,是我的手不对劲。

我猛地坐起身,彻底掀开被子。

四人间的宿舍里,两个室友在打呼噜,还有一个戴着耳机睡着了。窗外昏黄的路灯光斜斜地照进来。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还是我的手,指节的形状没变,可整只手明显小了一圈,手指纤细了不少。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还在——那是小学四年级被福利院铁门夹的。

紧接着,我察觉到胸口更不对劲。

我颤抖着伸手摸了一把,摸到了原本绝不该长在我身上的东西。

那一瞬间,我没有叫出声。福利院出来的孩子,遇到天塌下来的事,第一反应从来不是喊叫,而是死死捂住嘴,先把眼前的状况看清楚。

对床的赵一鸣翻了个身。我立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直挺挺地躺平,闭上眼装睡。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很快又没了动静。

我试着张嘴,想小声喊醒他。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

我咽了口唾沫,又试了一次。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声气音,又细又软,完全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跑。可跑出去能去哪儿?宿舍楼十一点就落锁了,这个点还在校园里晃荡的只有保安。我生生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深呼吸了两次,才勉强按住狂跳的心脏。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大概十分钟,直到寝室里的呼噜声重新变得均匀,才悄悄爬下床。

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一片冰凉。我连拖鞋都没敢穿,扶着墙,像游魂一样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

水房的灯是声控的。我轻轻跺了一下脚,头顶的白炽灯亮了,白得刺眼。

我走到洗漱台的大镜子前。

镜子里站着个年轻女孩。二十岁上下,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眉眼像我,鼻梁也像我,唯独下巴比我原先尖巧了一点。

她身上套着我睡前穿的加大码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滑下来半截,露出一侧白皙的肩膀。

我抬起手,镜子里的女孩也抬起手。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也跟着摸。

水房的龙头没拧严,水珠砸进水槽里,滴答,滴答。

我赤着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我该怎么办”。

而是“我得去找何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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