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真的是你嘛?

作者:猫咪线 更新时间:2026/10/28 18:56:59 字数:3020

何映的手机关机了。

我站在水房里又拨了一遍,听筒里还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镜面上,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孩也正举着手机,满脸茫然。

我靠着冰凉的洗手台冷静了一会儿。眼下只有三条路:打120,打110,或者直接去找何映。

前两条路,只要一开口就得解释我是谁。可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证明不了。我回宿舍把书包偷摸拿出来,翻出学生证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个寸头男生,嘴角还带着一颗青春痘。

翻过来,背面是我入学时亲手写的学号。

我捏着学生证对着镜子比了比。镜子里的人跟照片上的男生,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照片上那个男生正咧嘴笑着,露出一排白牙。我甚至有点想不起来,拍照那天我到底在笑什么。

凌晨三点四十。何映的宿舍就在对面那栋六层的女生楼。宿管十一点锁门,楼下还有监控摄像头。

我溜回宿舍,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最宽大的连帽卫衣套上,把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又胡乱蹬上运动鞋。

赵一鸣在床上又翻了个身。

我屏住呼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他的呼吸声重新变得绵长,这才拉开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接一层地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女生宿舍楼门外有一道铁栅栏门,夜里挂着大锁。

我站在阴影里,隔着铁栅栏往里喊:“何映。”

没动静。我不敢太大声,怕招来巡夜的保安,只能压着嗓子又喊了一遍:“何映!”

三楼的一扇窗户哗啦一声推开了,有人探出半个脑袋。

“谁啊?大半夜的。”

“我。”

“你谁啊?”

我张了张嘴。要把那两个字说出口,比我想象中难得多。

“我是沈屿。”

三楼安静了两秒。

“你有病吧?”窗户里的人骂了一句,“沈屿是个男的!”

“何映,你先下来。”

“我不下,神经病。”

“你下来,”我声音有点发颤,“我真出事了。”

窗户那边没声了。过了大概一分钟,一楼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个人影踢踢踏踏地从楼梯口走出来,脚上踩着塑料拖鞋,肩上胡乱披着件外套。

是何映。

她走到铁栅栏里侧,隔着冰冷的铁条打量我,足足看了有十秒钟。

“你到底是谁?”她皱着眉。

“沈屿。”

“你少拿他的名字糊弄我,他人在哪儿?”

“小学四年级,院里大铁门夹的。”我把左手从铁栅栏缝隙里伸过去,手背朝上,“你当时就站在门口看,手里捏着半根化了一半的老冰棍,吓得直哭。”

何映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背的疤上,顿住了。

“你再说一件事,”她声音紧绷起来,“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事。”

“院里后墙那棵老石榴树,我们俩半夜偷摘过。你爬树,我放哨。后来院长举着手电筒过来,我把你卖了,自己先跑了。你被罚站了一宿,第二天回来直接把我的枕头从二楼扔了下去。”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是你跑的,”她喃喃道,“你当时跑得比兔子还快。”

“嗯,我跑得快。”

她迟疑着伸出手,隔着铁栅栏,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手背上那道陈年旧疤。她的手指很凉。

“你别哭啊。”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抬手摸脸,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湿的。我明明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眼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在往下掉。

何映去值班室连哄带骗地找宿管阿姨开了锁,一把将我拽进一楼废弃的小自习室。里头的桌椅都摞在墙角,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她把我按在一张椅子上,自己蹲在我面前,仰着脸盯了我很久。

“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从头说,今天下午分开之后你干什么了?”

“下午三点多,”我咽了口唾沫,“老师让我去红旗果园的后坡补采土样。我翻过坡顶,进了一片地图上没有的老果园,摘了一颗果子吃。”

“什么果子?”

“青黄色的,长得像梨。”

“老师不是千叮万嘱不许乱吃吗?你就这么吃了?”

“普查本来就要记风味……而且我还想给你带一颗来着,”我越说声音越低,“装进采样袋里了。可等我走出那片坡,果子就凭空没了。”

她伸出手:“袋子呢?给我看看。”

我从随身的书包里把那个采样袋摸出来,递给她。

袋子是瘪的。封口绳还系着我打的死结,标签上也是我的字迹,可里头空空如也。

何映捏着那个空袋子,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

“有股香味,”她皱起眉,“很甜,还带着点酒气。”

“对,就是那个味儿。”

她把袋子放在一旁,仰头又看了我一会儿。

“沈屿。”

“嗯。”

“你知道你现在长什么样吗?”

“照过镜子了,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现在这模样,比我们院系花都好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她也没等我接,在原地转了半圈:“先别管长相了,等天一亮,我陪你去医院查查。”

“不能去。”

“为什么?”

“去医院挂号要刷身份证,”我苦笑了一下,“你看看我这张脸,拿沈屿的身份证去,大夫能直接报警。”

她愣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也是。那……那就先把你藏起来。”

“能藏到什么时候?”

“藏到把这事儿查清楚为止。”

“要是查不清楚呢?”

她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

“查不清楚,那就先这么活着。”她说,“你都二十岁了,总不能去死吧。”

“二十岁是能活,”我低头看着自己缩水了一圈的手,“在院里那会儿,十岁就能自己洗衣服做饭了。”

她没再接话,只是默默把窗台上别人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挪开,擦了擦灰,让我靠得舒服点。

我在小自习室里一直熬到天蒙蒙亮。何映趁着宿管没醒,溜回楼上宿舍换了身衣服,又抱了一套她平时的旧运动服下来,塞进我怀里。

“先把你那身男装换下来,太惹眼了。”

我背过身套上。她的衣服对我来说袖子居然还长了一小截,裤腰也有些松垮。

“你以前明明比我矮半个头。”我一边挽袖子一边说。

“你现在也没多高了,顶多一米六五。”

她说完这话,顺势打量了我一眼,可目光刚落在我身上,又像被烫到似地迅速移开了。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何映。”

“干嘛?”

“你刚才看我的那一眼,”我盯着她,“跟你下午给我看照片时,看那个短发学姐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没吭声。

“你把那眼神收一收。”我说。

她的脸色沉了一下,随即又扯着嘴角笑了一声,抬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你想什么呢,”她骂道,“你是我兄弟。”

“可我现在看着不像你兄弟。”

她张了张嘴,这回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蹲下身,伸手去帮我系刚才跑散了的鞋带。她的手指绕着鞋带,系得很慢。

“沈屿。”她闷着头喊我。

“嗯。”

“我要是说……我现在看着你这张脸,心里有点犯迷糊,有点不习惯,你会不会觉得我思想龌龊?”

我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不会,”我说,“你不习惯才正常。”

“可你内里是沈屿啊。”

“对,我是沈屿,”我一字一句地说,“正因为我是沈屿,我才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变成这样,是撞了邪,不是为了给你当对象的。”

何映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了我两秒,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你想得倒挺美。”她站起身,把外套往肩上一甩,“今天专业课你就别去了。”

“怎么请假?”

“我帮你找辅导员请,”她说,“就说你半夜突发高烧。”

“发烧室友会起疑心的,说什么病好?”

“那就说急性肠胃炎,”她想了想,补充道,“上吐下泻、恨不得住厕所里的那种。这样你们寝室那几个大老爷们嫌恶心,谁也不会凑过来看你。”

“那我白天待哪儿?”

“趁现在没人,赶紧溜回你宿舍床上躺着,把床帘拉严实了,白天千万别下床。中午我打好饭给你送到楼下,等晚上下了课我再过来想办法。”

“万一在楼道里被人撞见呢?”

“把卫衣帽子戴好,低着头走。”

天彻底亮了,她带着我从女生楼偏僻的后门溜了出去。

走在空荡荡的林荫道上,她走在前头,隔三差五就回头看我一眼。

“你老看我干什么?”我压低帽檐问。

“看你走路的姿势,”她啧了一声,“你现在这身架子,走的还是大老爷们的步子,隔着八丈远都能看出不对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该怎么走?”

“步子迈小一点,收着点肩膀,”她说,“最重要的一点,别外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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