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映的手机关机了。
我站在水房里又拨了一遍,听筒里还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镜面上,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孩也正举着手机,满脸茫然。
我靠着冰凉的洗手台冷静了一会儿。眼下只有三条路:打120,打110,或者直接去找何映。
前两条路,只要一开口就得解释我是谁。可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证明不了。我回宿舍把书包偷摸拿出来,翻出学生证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个寸头男生,嘴角还带着一颗青春痘。
翻过来,背面是我入学时亲手写的学号。
我捏着学生证对着镜子比了比。镜子里的人跟照片上的男生,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照片上那个男生正咧嘴笑着,露出一排白牙。我甚至有点想不起来,拍照那天我到底在笑什么。
凌晨三点四十。何映的宿舍就在对面那栋六层的女生楼。宿管十一点锁门,楼下还有监控摄像头。
我溜回宿舍,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最宽大的连帽卫衣套上,把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又胡乱蹬上运动鞋。
赵一鸣在床上又翻了个身。
我屏住呼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他的呼吸声重新变得绵长,这才拉开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接一层地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女生宿舍楼门外有一道铁栅栏门,夜里挂着大锁。
我站在阴影里,隔着铁栅栏往里喊:“何映。”
没动静。我不敢太大声,怕招来巡夜的保安,只能压着嗓子又喊了一遍:“何映!”
三楼的一扇窗户哗啦一声推开了,有人探出半个脑袋。
“谁啊?大半夜的。”
“我。”
“你谁啊?”
我张了张嘴。要把那两个字说出口,比我想象中难得多。
“我是沈屿。”
三楼安静了两秒。
“你有病吧?”窗户里的人骂了一句,“沈屿是个男的!”
“何映,你先下来。”
“我不下,神经病。”
“你下来,”我声音有点发颤,“我真出事了。”
窗户那边没声了。过了大概一分钟,一楼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个人影踢踢踏踏地从楼梯口走出来,脚上踩着塑料拖鞋,肩上胡乱披着件外套。
是何映。
她走到铁栅栏里侧,隔着冰冷的铁条打量我,足足看了有十秒钟。
“你到底是谁?”她皱着眉。
“沈屿。”
“你少拿他的名字糊弄我,他人在哪儿?”
“小学四年级,院里大铁门夹的。”我把左手从铁栅栏缝隙里伸过去,手背朝上,“你当时就站在门口看,手里捏着半根化了一半的老冰棍,吓得直哭。”
何映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背的疤上,顿住了。
“你再说一件事,”她声音紧绷起来,“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事。”
“院里后墙那棵老石榴树,我们俩半夜偷摘过。你爬树,我放哨。后来院长举着手电筒过来,我把你卖了,自己先跑了。你被罚站了一宿,第二天回来直接把我的枕头从二楼扔了下去。”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是你跑的,”她喃喃道,“你当时跑得比兔子还快。”
“嗯,我跑得快。”
她迟疑着伸出手,隔着铁栅栏,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手背上那道陈年旧疤。她的手指很凉。
“你别哭啊。”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抬手摸脸,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湿的。我明明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眼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在往下掉。
何映去值班室连哄带骗地找宿管阿姨开了锁,一把将我拽进一楼废弃的小自习室。里头的桌椅都摞在墙角,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她把我按在一张椅子上,自己蹲在我面前,仰着脸盯了我很久。
“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从头说,今天下午分开之后你干什么了?”
“下午三点多,”我咽了口唾沫,“老师让我去红旗果园的后坡补采土样。我翻过坡顶,进了一片地图上没有的老果园,摘了一颗果子吃。”
“什么果子?”
“青黄色的,长得像梨。”
“老师不是千叮万嘱不许乱吃吗?你就这么吃了?”
“普查本来就要记风味……而且我还想给你带一颗来着,”我越说声音越低,“装进采样袋里了。可等我走出那片坡,果子就凭空没了。”
她伸出手:“袋子呢?给我看看。”
我从随身的书包里把那个采样袋摸出来,递给她。
袋子是瘪的。封口绳还系着我打的死结,标签上也是我的字迹,可里头空空如也。
何映捏着那个空袋子,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
“有股香味,”她皱起眉,“很甜,还带着点酒气。”
“对,就是那个味儿。”
她把袋子放在一旁,仰头又看了我一会儿。
“沈屿。”
“嗯。”
“你知道你现在长什么样吗?”
“照过镜子了,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现在这模样,比我们院系花都好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她也没等我接,在原地转了半圈:“先别管长相了,等天一亮,我陪你去医院查查。”
“不能去。”
“为什么?”
“去医院挂号要刷身份证,”我苦笑了一下,“你看看我这张脸,拿沈屿的身份证去,大夫能直接报警。”
她愣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也是。那……那就先把你藏起来。”
“能藏到什么时候?”
“藏到把这事儿查清楚为止。”
“要是查不清楚呢?”
她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
“查不清楚,那就先这么活着。”她说,“你都二十岁了,总不能去死吧。”
“二十岁是能活,”我低头看着自己缩水了一圈的手,“在院里那会儿,十岁就能自己洗衣服做饭了。”
她没再接话,只是默默把窗台上别人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挪开,擦了擦灰,让我靠得舒服点。
我在小自习室里一直熬到天蒙蒙亮。何映趁着宿管没醒,溜回楼上宿舍换了身衣服,又抱了一套她平时的旧运动服下来,塞进我怀里。
“先把你那身男装换下来,太惹眼了。”
我背过身套上。她的衣服对我来说袖子居然还长了一小截,裤腰也有些松垮。
“你以前明明比我矮半个头。”我一边挽袖子一边说。
“你现在也没多高了,顶多一米六五。”
她说完这话,顺势打量了我一眼,可目光刚落在我身上,又像被烫到似地迅速移开了。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何映。”
“干嘛?”
“你刚才看我的那一眼,”我盯着她,“跟你下午给我看照片时,看那个短发学姐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没吭声。
“你把那眼神收一收。”我说。
她的脸色沉了一下,随即又扯着嘴角笑了一声,抬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你想什么呢,”她骂道,“你是我兄弟。”
“可我现在看着不像你兄弟。”
她张了张嘴,这回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蹲下身,伸手去帮我系刚才跑散了的鞋带。她的手指绕着鞋带,系得很慢。
“沈屿。”她闷着头喊我。
“嗯。”
“我要是说……我现在看着你这张脸,心里有点犯迷糊,有点不习惯,你会不会觉得我思想龌龊?”
我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不会,”我说,“你不习惯才正常。”
“可你内里是沈屿啊。”
“对,我是沈屿,”我一字一句地说,“正因为我是沈屿,我才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变成这样,是撞了邪,不是为了给你当对象的。”
何映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了我两秒,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你想得倒挺美。”她站起身,把外套往肩上一甩,“今天专业课你就别去了。”
“怎么请假?”
“我帮你找辅导员请,”她说,“就说你半夜突发高烧。”
“发烧室友会起疑心的,说什么病好?”
“那就说急性肠胃炎,”她想了想,补充道,“上吐下泻、恨不得住厕所里的那种。这样你们寝室那几个大老爷们嫌恶心,谁也不会凑过来看你。”
“那我白天待哪儿?”
“趁现在没人,赶紧溜回你宿舍床上躺着,把床帘拉严实了,白天千万别下床。中午我打好饭给你送到楼下,等晚上下了课我再过来想办法。”
“万一在楼道里被人撞见呢?”
“把卫衣帽子戴好,低着头走。”
天彻底亮了,她带着我从女生楼偏僻的后门溜了出去。
走在空荡荡的林荫道上,她走在前头,隔三差五就回头看我一眼。
“你老看我干什么?”我压低帽檐问。
“看你走路的姿势,”她啧了一声,“你现在这身架子,走的还是大老爷们的步子,隔着八丈远都能看出不对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该怎么走?”
“步子迈小一点,收着点肩膀,”她说,“最重要的一点,别外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