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到下午没课,我和何映又偷偷去了一趟红旗果园。
她替我跟带队的周老师请了假,借口说陪我去医院复查肠胃。周老师在电话那头倒没多问,只嘱咐我们回来别忘了补交昨天的记录表。
从学校到城郊果园,得先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下来再走二十分钟的土路。
公交车摇摇晃晃,何映一路上都低着头划拉手机。
“你在查什么?”我凑过去小声问。
“查你说的那片老果园,”她头也不抬,“我把你昨天记在本子上的那个GPS坐标输进卫星地图了,正在比对。”
“搜出来了吗?”
“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你看,卫星图上这一大片全是野生灌木和荒草地,再往后翻过山梁就是废弃的采石场。根本没有什么果园,林业局的普查档案里也没登记过。”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看了一会儿:“会不会是当时信号不好,GPS定位漂移了?”
“漂移能漂出去三公里?”她反问我。
到了果园大门口,看门的大爷还认得我们这群昨天来实践的学生,在躺椅上摆了摆手,没拦着,直接放我们进去了。
我们一口气爬上后坡。后坡跟昨天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深秋的荒草齐刷刷地长着,被山风压得倒向一边。坡顶平缓地延伸出去,视野里一览无余——没有老树,没有树桩,甚至连半截烂木头桩子都看不见。
“就是这儿。”我停下脚步。
“你确定?”
“确定。昨天我就是顺着这道斜坡爬上来的,裤腿上沾了一层鬼针草的草籽,回宿舍摘了半天。”
何映没说话。她顺着我指的方向往坡顶走,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扒开茂密的草丛往里看。
草根底下是干硬的黄土,覆着一层薄薄的陈年枯叶。既没有裸露的白色树根,也没有我昨天一铲子挖出来的土坑。
“沈屿,”她忽然在不远处喊我,“你过来看看。”我赶紧走过去。她正蹲在坡顶偏左的一块地方,指着脚下的地。
“你看这一圈的草。”
我定睛一看,那块地方的荒草明显比周围矮了一大截,颜色也偏浅黄,隐隐约约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周围的草都长到大腿根了,”何映伸手比划了一下,“唯独这一块,才刚没过脚踝。”
我蹲下去,伸手按了按圈里的地面。土质依然是硬邦邦的。
“就是这儿,”我后背又泛起一阵凉意,“我昨天就是蹲在这儿挖的土,抬头就看见了果子。”
何映站起身,环顾四周。极目远眺,远处是浑浊的护城河、盘山公路,还有废弃采石场高耸的水泥架子。天地间空旷得让人心慌。
“你昨天真在这儿看见树了?”她声音也有点发虚。
“我在这林子里待了整整四十分钟。”
“对了,你昨天做普查,手机里不是应该拍现场照片吗?”她突然想起什么。
我连忙掏出手机。昨天挖土之前,按照规程,我确实举起手机拍过一张老树的全貌。
我点开相册,翻到昨天下午最后一张照片。
屏幕亮起,画面里只有荒草、斜坡,和灰蒙蒙的天空。
根本没有树。
“我当时明明对准的是那棵老树……”我声音发干。
“可你拍出来的只有草。”
我不死心地用两根手指把照片放大,一直放到最大像素。忽然,我在画面右下角的荒草丛里,看见了一截极其细小的枝条。那根枝条斜斜地插在土里,顶上还挂着一片翠绿的叶子。
“你看这个,这不是荒草。”我指给何映看。
她凑过来,几乎把脸贴在屏幕上。
“这片叶子的叶脉……”她学植保的,认得比我准,“确实是蔷薇科果树的叶子,跟周围的杂草完全不一样。”
我们在后坡上盘桓了一个多小时。何映不甘心,捡了几块显眼的白石头,沿着那片矮草围了一圈做记号,说改天带把大铁锹来,掘地三尺也得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一直折腾到傍晚,日头西斜,我们才顺着原路往下走。
“沈屿。”下坡的时候,何映走在前面问我。
“嗯?”
“你说那果子味道特别香?”
“很香,这辈子没吃过那么香的东西。”
“装进袋子里的那颗,出来就空了?”
“对,空了。”
她走了几步,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看我:“那你吃剩下的那颗果核呢?”
“什么?”
“你不是说,你吃了一颗,把核随手扔在草丛里了吗?”
我愣住了:“我是扔了。”
“扔哪儿了?”
“就扔在那棵树底下……”
她死死盯着我:“树是没了,可果核是进过你嘴里的东西,会不会还在?”
我们俩二话不说,掉头又冲回了坡顶那圈矮草里,趴在地上,像两只找食的狗一样,把草根一寸一寸地扒开找。
找了整整半个小时,十根手指头都抠进了泥里,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天彻底擦黑了。我们灰头土脸地走到果园大门口时,看门的大爷正蹲在传达室门口收他的小烤炉。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只剩一星暗红,上头煨着两个烤红薯。
“大爷,”何映走过去,递了根买来的烟(她不抽,专门买来套近乎的),“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这后坡上,以前有过老果林吗?”
大爷没接烟,抬头瞅了一眼黑黢黢的后坡,乐了。
“后坡还果林呢?”他摇摇头,“那坡底下全是青石板,土层薄得跟纸一样,种啥死啥。”
“那打从以前起,就从来没长过树?”
“那倒也不是没说法。”大爷把铁皮炉门关严实,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不过都是老辈人扯闲篇。老人们常讲,这后坡啊,三千年才长一回林子,一回只长三天,结一茬果子,三天一到自己就缩回地底下了。说是谁能赶上,那就是谁的造化。”
“三千年?”我忍着心惊,插了一句嘴。
“可不嘛,三千年。”大爷笑了笑,“反正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这么讲,我太爷爷也这么讲,当不得真,谁也没亲眼见过。”
“那传言里说,树上结的果子能带出来吗?”何映追问。
“带不出来哟。”大爷摆了摆手,把烤红薯拿出来揣进怀里,“老话讲,那果子有灵性,出了那片坡就化了。而且一颗果子只认一个主儿,谁赶上进了肚子就算谁的,旁人连边儿都摸不着。”
“那以前真有人赶上过吗?”
“谁知道呢。真要赶上过的,八成也得被人当成撞了邪。”大爷站起身,拎起小板凳往屋里走,“我小时候听我奶奶念叨过一嘴,说是早年间有个赶大车的车把式,半夜迷了路从这坡上过,第二天回到家,整个人就全变了样。至于怎么个变法,我奶奶也没细说,估计也就是疯了傻了吧。”
传达室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晚风吹过来,何映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走吧,”她轻声说,“先去赶末班车。”
回到学校已经快八点了。何映陪着我去实验楼找了一趟周老师,把补好的表格交上去。
周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改数据,听我旁敲侧击地问起那种“青黄色、像梨、带酒香”的果子,他把老花镜摘了下来。
“青黄皮,像梨,还带酒香?”他把这几个词咀嚼了一遍,摇了摇头,“咱们农大种质资源库里记录在册的品种,可没有这一号。”
“会不会是山里野生的变种?”我问。
“野生的那也得有亲缘谱系啊,不能凭空蹦出来。”他说,“你要是真见着了,摘一颗带回来,我拿去农科院让那边的人做个基因测序。”
“带不回来,”我低声说,“我昨天明明摘了一颗装进采样袋,可一走出那片坡,袋子就空了。”
周老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
“空了?”
“嗯,没了。”
“那你怎么知道它是甜的、带酒香的?你偷吃了?”我没敢吭声。
周老师叹了口气,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低头继续改他的表格:“行了,看你脸色这么差,刚从医院回来吧?下次出外勤记住教训,来路不明的野果子别乱往嘴里塞,果园里平时打过什么剧毒农药,你根本不知道。”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退出了办公室。
何映一直在走廊外头等我:“怎么样,周老师信了吗?”
“他压根没往怪事上想,以为我是偷吃喷了农药的果子吃坏了肚子。”我苦笑了一下。
“那你昨天吃下去的那颗,”何映并排跟我往实验楼外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压低声音问,“要是当时你没吃,带出来给我吃了呢?”
“大爷不是说了吗,带都带不出来,”我说,“出了那片坡就化了。”
“所以兜兜转转,注定只有你一个人吃了。”
“嗯,只有我吃了。”
实验楼离宿舍区太远,正好赶上校内最后一班夜间巡逻观光车路过,我们俩招手坐了上去。
车上没什么人,空荡荡的。何映坐在我旁边的塑料座椅上,隔一会儿就偏过头看我一眼。
“你老看我干嘛?”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我在重新确认一遍。”
“确认出什么来了?”
“确认不出来,”她老实摇头,“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很。我只知道,你手背上有那道铁门夹的疤,你还知道我们俩小时候偷石榴树的事。”
“知道这些不就够了吗?”
“不够,”她忽然认真起来,“沈屿,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你打小就是个女的,这二十年来一直女扮男装在骗我?”
我气笑了:“我骗你这个干什么?我们俩在一个澡堂子里洗到八岁,我是男是女你不知道?”
她被我噎了一下,没词了。
我转过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那你现在看着我,还觉得我是男的吗?”
何映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观光车拐过一个路口,夜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她忽然轻声开口:
“沈屿。”
“嗯。”
“你说,你要是一辈子都变不回去了呢?”
“那就变不回去呗。”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过?”
“还能怎么过,先想办法混到毕业,拿到学位证。”“毕业以后呢?”
“毕业以后的事,等毕业了再说。”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这话听着确实像你说的。”
“本来就是我。”
她把脑袋轻轻靠在车窗框上,看着外头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吹着风睡着了,她才幽幽地说了一句:
“其实……你要是真变不回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
“反正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又不是冲着你以前那张脸才跟你好的。”
我心里微微一动,没接话。
塑料挡风窗上蒙着一层薄灰,我抬起手指,在上面漫无目的地划了一道。
“何映。”
“嗯?”
“你昨天给我看照片的那个学姐,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哪个学姐?”
“还能哪个,实验楼门口抱书那个,短头发的。”
何映沉默了一会儿,把视线转回前面。
“算了吧,黄了。”她语气挺平淡,“她昨晚发微信跟我聊了半宿,话里话外的意思,她还是喜欢男的。”
我转过头看她:“所以你这边也没成?”
“嗯,我也没成。”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说话间,观光车到了宿舍区大门口。何映先跳下车,站在路灯底下等我。
我跨下车台阶的时候,大概是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加上身体还没适应现在的重心,脚下一软,差点崴倒,连忙一把扶住了车门框。
何映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过来,一把托住了我的小臂。
“慢点。”她声音很轻。
我站稳了,抬头看她。
路灯昏黄的光刚好落在她脸上。她正低头看着我,眼神有些发直,像是透过我现在的眉眼在看别的什么。察觉到我的视线,她像触电似地松开手,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
“走吧,”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插进兜里,“先送你回楼下,我回宿舍用小电锅给你煮碗面,待会儿从一楼窗户递给你。”
那天夜里,我吃了面,拉紧床帘躺在男寝狭小的床铺上,睁着眼直到后半夜。
枕头边的书包里,那个空的采样袋还静静地躺在夹层里。可那股甜腻微醺的酒香味却一直没散,幽幽的,像是丝丝缕缕地渗进了床单和被褥的纤维里。
我翻了个身,把那个空采样袋摸出来,凑到鼻尖底下仔细闻了闻。
我忽然僵住了。
袋子上其实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不是袋子在香。
是我自己的身体在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