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曙光市十字路口的红灯亮得像血。平时这里车水马龙，现在只剩下一堆散发着焦糊味的钢筋水泥废墟。十二层的写字楼塌成了三层高的烂泥堆，地下的燃气管道还在漏气，和雨水的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林澈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没打伞。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夹克已经湿透了，冰凉的水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滴，滑过他眉骨上一道极其隐蔽的旧伤疤。他脸色苍白，薄唇紧抿，就这么像个幽灵一样，微微佝偻着背，冷眼盯着废墟中央。
“让一让！都让一让！别挡镜头！”
几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粗暴地推开围观群众，硬生生清出了一条道。一台造价上千万的转播悬浮车缓缓降落，全息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巨大的赞助商Logo——“黎明安保集团，您身边的守护神”。
伴随着刺耳的欢呼声，那个穿着银白战甲、披风飘扬的男人，从天而降。
S级英雄，黎明骑士。
他稳稳落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板上，摆了个堪称完美的超级英雄落地姿势。随后，他直起身，对着镜头露出了那排标准得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八颗牙齿微笑。
“曙光市的市民们，不要怕！黎明骑士来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狂热的高呼。有个女孩甚至激动得晕了过去。
而在他脚下，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一根弯曲的防盗窗钢条底下，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小女孩大概五六岁，半个身子埋在碎石里，哭声已经哑了；她母亲像护犊子的母兽一样弓着背，死死撑着一小块承重板，鲜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骑士大人……救命……救救我女儿……”母亲的声音细若游丝。
黎明骑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私人经纪人，一个穿着高定西装、梳着油头的男人，快步走上前，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老板，这片区域的救援预算出了点问题。”经纪人压低了声音，但在这死寂的雨夜里，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栋楼的产权抵押在‘金太阳财团’名下，但财团前两天刚破产。按照协会最新的《灾害救援指导条例》，无主建筑的救援费用得由您自己垫付。而且……”经纪人瞥了一眼废墟下面，“媒体机位还没完全架好，二号机还在调白平衡。”
黎明骑士那如沐春风的微笑连一丝僵硬都没有。他对着镜头，微微侧身，用极其温和、充满磁性的嗓音说道：“大家请放心，我已经全力启动了救援程序。只是目前现场情况复杂，为了确保所有市民的安全，我们需要等待更专业的设备进场。请大家保持耐心。”
耐心。
林澈在人群最后面，听到这两个字，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熟悉得想吐。
五年前，三号战区的泥沼里。那些从天而降的、被镜头簇拥着的英雄大人，也是用这种温和得令人发指的声音对他们说：“士兵们，请保持耐心，援军马上就到。”
然后，那些英雄为了拍出“在炮火中力挽狂澜”的悲壮画面，硬生生让林澈所在的残兵小队顶在前面，当成了消耗敌人火力的肉盾。林澈亲眼看着那个把最后半壶水给他的排长，被重机枪打成了两截。当时，那个英雄还在对着镜头挤眼泪。
最后，全排死光了，英雄的素材也拍够了，他们拍拍屁股飞走了。
只留下林澈一个人，像条野狗一样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也就是在那时，那个抽着旱烟的老瘸子问他要不要跟死神做个交易。他用满是内脏碎片的手，同时向正神和邪神祈祷。
正神嫌他脏，降下雷罚想劈死他；邪神觉得他疯，降下黑雾想弄疯他。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他差点成了怪物。但他扛下来了。他活下来了，带着这一身烂肉和见不得光的怪物能力，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滴——答。”
林澈从漫长的回忆里抽回视线，他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手腕。皮肤完好，但骨头里那种阴雨天特有的酸痛，仿佛还在提醒他当年流了多少血。
“轰隆——”
废墟深处传来一声闷响。承重板彻底撑不住了。
小女孩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母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而黎明骑士还在对着镜头摆Pose，甚至开始推销起最新款的“黎明骑士联名款防爆手电筒”。
“我不看了。”林澈身旁的一个中年男人叹了口气，红着眼眶转身离开。
林澈没有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死寂得像一潭发臭的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咆哮，连那种热血上头的冲动都没有。多年的底层挣扎和战场创伤，早就把他的情绪系统碾碎了。
他只是觉得冷。
“啪。”
他点燃了一根最便宜的劣质香烟。在周围狂热粉丝的尖叫声中，这声打火机的脆响简直微不足道。
林澈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划过肺部。他抬起头，看着雨夜里被全息投影照得五光十色的天空。那些神明高高在上，那些英雄光芒万丈，而他们这些普通人，命如草芥。
“没人救。”林澈对着空气，声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既然这世界烂透了，既然神明瞎了眼，那就自己来。
他不需要当什么英雄，也不需要被谁认可。他只想把那些高高在上、踩在普通人尸体上作秀的伪君子，一个个从神坛上扯下来，摔个粉碎。
“嘶——”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
林澈低下头，指尖轻轻一捻，将烟头弹进了路边的水坑里。
他没有再看那个黎明骑士一眼，转过身，拉低了帽檐，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黑暗中。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的背影彻底吞没。
在这个无人在意的雨夜，曙光市死了一个普通的穷酸侦探，多了一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准备咬碎一切的野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