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雨停了。
林澈没有走大路。他避开所有的主干道监控，顺着城中村后巷那根锈迹斑斑的排污管，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二楼。翻进窗户的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像一只习惯了夜间捕食的野猫。
屋里没开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味和劣质泡面的调料味。
他反锁窗户，把窗帘缝隙用旧报纸死死塞住，然后搬过一个哑铃，顶住那扇一踹就破的防盗门。
做完这一切，林澈才脱下湿透的黑夹克，挂在椅背上。他没有急着换衣服，而是光着膀子，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冲了一把脸。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麻木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骨上有一道极淡的旧伤疤。
五年前从三号战区被抬下来的时候，他浑身没有一块好肉，重度残疾的诊断书都下来了。但那些被深埋在泥土里的夜晚，那同时向正神与邪神祈祷所换来的【不死不灭】和【学习进化】，硬生生把一具白骨从坟坑里拉了回来。
这五年，他靠这两项能力，活得像条阴沟里的老鼠。
林澈回到里屋，摸黑打开那台开机需要五分钟的二手电脑。趁着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他熟练地拆开左手手腕上缠绕的绷带。
白天在废墟被飞石砸中的那道伤口，早就愈合得严严实实，连个疤都没留下。
“又硬了。”他捏了捏手腕，感受着肌肉纤维那异于常人的致密感，嘴里低声吐出几个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每次受创，只要扛过去，【不死不灭】就会像一台精密的改造仪，把受损的骨骼、肌肉重塑得更加坚韧。
这也是他活到今天，敢一个人去招惹黎明骑士的底气所在。只要不被瞬间蒸发，他就是个杀不死的怪物。
电脑开机。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了林澈的侧脸。他打开暗网，一边用【学习进化】快速阅览着关于“黎明骑士”背后财阀“金太阳集团”的财务报表，一边在脑子里迅速推演。
他从来不跟人合作。
战场上教过他这一点。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战友下一秒会不会为了半个罐头捅你一刀。也只有死人，才不会背叛。
在这个世界上，他林澈，是个彻头彻尾的独行客。
查了二十分钟，林澈从报表的一个极其微小的数字对冲中，揪出了一条高达几千万的受贿洗钱线。顺手把该集团的这份烂账打包，发给了审计署。
“拿点精神损失费。”他面无表情地转走了一笔刚好够买最高级防毒面具、战术风衣、信号劫持器以及半年泡面钱的资金。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网页，点开本地论坛的首页。
头条视频自动播放。
那是白天废墟现场的录像。黎明骑士正踩着废墟，对着镜头笑。而画面的角落里，几个救援队的人正手忙脚乱地挖那个小女孩。小女孩还活着，但是母亲的背部已经被戳穿了，当场死亡。
林澈的鼠标停在视频的播放键上，瞳孔里倒映着屏幕的光，幽深得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其实，他不是第一次对所谓的“英雄”绝望了。
从孤儿院被当成苦力卖到兵营，再到在战区亲眼目睹那些英雄为了拍宣传片，把他们这些底层士兵当成诱饵。他见过英雄的悲悯只存在于镜头里，镜头一关，他们甚至懒得看一眼地上的血水。
他早就该麻木了。
但他没有。林澈低下头，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块粗糙的磨刀石。那是他在战场上留下的习惯。一把黑色的高碳钢军用小刀，被他一遍一遍地打磨，在暗夜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在回忆。回忆起自己当年跪在死人堆里，向正神和邪神同时祈祷，神明的光辉与黑雾同时降临。正神的高傲与邪神的戏谑，同时砸在他一个将死之人的头上。
“你想活？”那是老瘸子的声音。
“我想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都死。”那是林澈在濒死前，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他活下来了。在这个连空气都充满铜臭味的世界里，他手里握着从神明那里骗来的筹码，用最阴暗的方式，一个人，对抗一整个时代。
既然他们喜欢演英雄，那就让他们演个够。
林澈把磨好的刀收回刀鞘，拿出一个用旧的备用头盔改装的防毒面具，套在脸上。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被遮得面目全非、甚至看不出几分像人的黑影。
“你叫欺诈者。”林澈对自己说。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极其沙哑、机械。
他不打算用蛮力。一个优秀的特工，不，一个优秀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狗，是不会正面冲上去咬人的。
他要当个猎手。
林澈打开本地论坛，目光落在了今天刚被英雄协会推上热搜的一个名字上。
C级英雄，“闪光小子”。
这个奶油小生刚出道，靠着英雄协会的包装，人气正旺。他今晚将在市中心商业街进行夜间巡逻，主要是为了给赞助商站台。论坛上全是他的照片和粉丝的尖叫。
林澈盯着视频里的“闪光小子”，盯着他踩着那个饿极了的流浪汉，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的脸。
“就拿你，开第一刀。”林澈喃喃道。
凌晨两点。林澈背着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身形如鬼魅般潜入了商业街附近的一栋废弃大楼。
商业街上，“闪光小子”正对着镜头摆Pose，身后是灯火通明的赞助商广告牌。他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原本的街道变成了一个阴暗的地下室。满身是血的流浪汉，变成了一个足有三米高、浑身是蛆虫和脓包的变异魔兽，张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
“啊啊啊啊！怪物！看老子杀了你！”闪光小子拔出腰间的发光剑，在现实的大街上开始疯狂地砍杀。他劈碎了路边的橱窗，砍断了电线杆，对着空气声嘶力竭地咆哮，甚至对着旁边的一家冰淇淋店老板放出了大招。
人群瞬间炸开。尖叫、闪光灯、警笛声混杂在一起。
而在数百米外的废弃大楼天台，林澈收起了改装的信号劫持器。
他就这么安静地站着，面具下的双眼，冷冷地注视着那团疯狂大笑的闹剧，就像在注视着一群爬虫。
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发出一声嘲讽。他确认闪光小子已经彻底社会性死亡，转身，消失在夜空里。
这就是林澈的第一战。没有宣言，没有证人，连他的影子都没人看到。
与此同时，商业街对面，一座数百米高的古老钟楼顶端。雨后的风吹起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留着银色长发的男人的衣角。那人在狂风中连一丝摇摆都没有，雨水在他头顶诡异地绕开。
他手里捏着一杯红酒，目光穿过数百米的雨幕，精准地落在了林澈消失的天台边缘。
“同时背负正神的厌恶与邪神的诅咒……没有同伴，也没有废话，甚至不屑于去洗白自己的动机。”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一条孤狼？还是说……一个杀人狂？”
他仰起头，喝干了杯中的酒。黑夜里，他的瞳孔折射出一点金色的光芒。
“这盘棋局里，终于来了个有趣的棋子了。只是不知道，你这根没有退路的野狗，能咬死几个棋子？”
雨又开始下起来了。林澈走在黑夜里，身上的风衣被雨淋得透湿。他依然沉默，仿佛刚才设下的陷阱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蚂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