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ㅤㅤ下面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骚动。显然,埋伏的人也没想到这个“猎物”会突然从天上飞过去。
ㅤㅤ“就是现在!”柯尔在树上大吼一声,声音穿透林间。
ㅤㅤ阿莉茨几乎是在他吼出的同一瞬间松开了弓弦。
ㅤㅤ她没有使用实体箭。空气中魔力瞬间凝结,化作一支淡青色的风矢,无声无息地射向林子深处一个看似空无一人的角落。
ㅤㅤ“噗。”
ㅤㅤ一声轻微的闷响。
ㅤㅤ原本凝固在林间的那种压抑感瞬间破碎,风重新流动了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ㅤㅤ“该死!是个敏系的!结阵!结阵!”
ㅤㅤ灌木丛里终于炸开了锅,几个黑影狼狈地窜了出来。原本完美的伏击阵型,因为柯尔那匪夷所思的切入和阿莉茨精准的点名,瞬间乱作一团。
ㅤㅤ柯尔蹲在树杈上,看着下面乱窜的人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ㅤㅤ他轻轻松开抓着树枝的手,整个人自由落体。
ㅤㅤ在即将落地的瞬间,他的双腿微曲缓冲,右手终于拔出了那把普通的铁剑。
ㅤㅤ剑光在林间划过一道寒芒。
ㅤㅤ并没有想象中激烈的碰撞声。柯尔的剑只是轻巧地搭在了一个偷袭者的手腕上,借力一转,那人便重心不稳地摔倒在地。
ㅤㅤ他甚至没用剑刃去砍,只是用剑脊在几个关键的位置敲击、引导。
ㅤㅤ这还是那个只会用蛮力劈砍的柯尔吗?
ㅤㅤ阿莉茨站在高处,手中的第二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却迟迟没有射出去。
ㅤㅤ她看着下面的柯尔。他在人群中穿梭,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他没有硬接任何一招,每一次看似危险的闪避,其实都提前计算好了对方的攻击轨迹。
ㅤㅤ那些敌人像是被牵线木偶一样,被柯尔看似随意的动作牵引着,互相碰撞,互相阻挡。
ㅤㅤ阿莉茨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一年前,她还必须时刻盯着柯尔的身后,生怕他因为冒进而被偷袭。而现在,她居然找不到任何出手的机会。
ㅤㅤ因为柯尔根本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也没有给她任何插手的空隙。
ㅤㅤ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ㅤㅤ最后一个人倒下时,柯尔正站在那里,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他的胸口甚至没有剧烈起伏,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ㅤㅤ周围一片狼藉,但他身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沾上。
ㅤㅤ阿莉茨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她正准备走向柯尔,却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ㅤㅤ柯尔没有收剑。
ㅤㅤ他站在一个瘫软在地上的敌人面前。那人是个中年男人,腿上受了伤,正捂着伤口哀嚎。
ㅤㅤ这伙人不过是游荡在边境线上的“清道夫”。在猎人公会边缘,这种靠捡漏和劫掠落单旅人为生的杂碎随处可见。他们显然是看走了眼,以为两个骑灰鬃兽的年轻人是极易下手的肥肉,却没想到踢到了铁板。这种事柯尔以前没少碰到,按理说赶走或者废掉就行,不值得动杀心。
ㅤㅤ然而此刻,柯尔原本那种清亮的眼神此刻变得有些浑浊,像是被某种更原始、更暴戾的东西蒙住了。
ㅤㅤ他缓缓上前一步,双手握住了剑柄。
ㅤㅤ那是一把普通的铁剑,但在他双手的绞握下,剑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他举起了剑,剑尖对准了那人的咽喉,动作僵硬而决绝,仿佛下一秒就要贯穿那里的血肉。
ㅤㅤ地上的那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杀气吓得魂飞魄散,原本的嚣张气焰瞬间崩塌,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涌了出来。
ㅤㅤ“饶命啊!大人!大人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ㅤㅤ柯尔像是没听见。
ㅤㅤ他的耳朵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像是从深海的沉船上传来,隔着层层叠叠的水波,却无比清晰:
ㅤㅤ柯尔,你杀得了人吗?
ㅤㅤ剑尖在颤抖,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渴望,想要刺下去,想要听见利刃切开骨头的脆响,想要看见鲜红的颜色喷溅在绿叶上。
ㅤㅤ那种冲动正在撕扯着他的理智。
ㅤㅤ就在剑锋即将下刺的一刹那——
ㅤㅤ“柯尔!”
ㅤㅤ阿莉茨的声音从身后尖锐地响起,带着明显的惊慌。
ㅤㅤ柯尔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神瞬间散去,他宛若噩梦中惊醒,大口喘了一口气。
ㅤㅤ那一瞬间的停顿给了地上那人一线生机。他和几个同伴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从柯尔的剑下溜走,疯狂地窜进了密林深处,连头都不敢回。
ㅤㅤ阿莉茨快步走到柯尔身后,却没有立刻伸手去碰他。
ㅤㅤ柯尔慢慢收起了刺击的姿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ㅤㅤ那双手紧紧握着剑柄。此刻,它们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ㅤㅤ阿莉茨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她第一次在柯尔身上看到了这种陌生的状态。她想说些什么安慰他,或者问问他怎么了,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ㅤㅤ过了半晌,柯尔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了手上的颤抖。他慢慢回过头,看向阿莉茨。
ㅤㅤ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和恐惧。
ㅤㅤ“阿莉茨,”柯尔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队长问我的那个问题……是不是另有所指?”
ㅤㅤ阿莉茨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