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历三百二十八年,冬,腊月十六。
匣城,祭祀广场。
天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风里裹挟着碎冰渣,打在脸上生疼。八千人聚在广场上,死寂无声。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交织,又迅速被寒风吹散。
高台之上,寒风如刀割般刮过林默的脸颊,但他感觉不到痛。他的全部知觉,都集中在了手中那杆矛上。
八斤二两的精铁矛身,笔直无纹,黑色的矛头暗沉得像一块烧焦的骨头。他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惨白,手心的冷汗黏腻地附着在粗糙的铁杆上。
高台下,三步之外,站着那个被全城人称作“白神仙”的男人。
白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单薄的旧袍子,光着脚,踩在落满寒霜的青石板上。他的袍角沾着新鲜的黄泥,仿佛前一秒刚从谁的田埂上走过来。
他没有退,也没有避。他看着林默手中的黑矛,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微微张开双臂,平平伸出双手,像一个等待拥抱久别故人的长者。
“你们自由了。”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广场上的风声。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咬着牙,喉头上下剧烈滚动。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十年。他以为白会反抗,会震怒,会用那无所不能的神术将这座城碾为齑粉。但白什么都没做。
林默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杆磨了七年的黑矛,狠狠刺了出去。
“噗。”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喷涌,甚至没有金属刺入骨肉的阻滞感。黑色矛头轻易地穿透了白袍,没入胸骨,毫无阻碍,像插进了一捆泡软、腐烂的烂柴。
就在矛尖没入的那一瞬,林默手中忽然一空。
不是重量的消失,而是有一只一直从底下托着他手腕、托了他整整三百年的无形巨手,骤然撤走了。那种感觉,就像一直压在头顶的天,突然漏了一个大洞,无尽的寒风直接灌进了他的骨髓。三百年来,人类被庇护在温床里的安全感,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林默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石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碎骨声,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彻骨的冷。
他猛地抬头,看见白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长矛。白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释然。他张口的样子极费力,嘴唇翕动,声音像从极远的风里飘来,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虚弱:
“城墙……外面……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话音落,白的身体化作一层淡光。光很淡,不刺眼,从袍底向上散逸,成一层薄雾,风一吹,便在这凛冬的空气中散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哪怕一片衣角,一截骨头。
广场炸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排山倒海的狂呼。人们把帽子、围巾抛向半空。有人跪地磕头,磕的是林默。铁砧被人群高高抬起,这个四十岁的粗粝汉子嘶哑着嗓子高喊“新纪元”;赵四蹲在台角号啕大哭,死死抓着旁人的袖子:“我们站起来了!我们终于站起来了!再也没有人高高在上地施舍我们了!”
八千人齐声应和,声浪撞上城墙,又反弹回来。没有人在意,高耸了三百年、白得刺眼的城墙上,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凛冽的寒气从缝里倒灌进来。伴随着寒气的,是一阵极微弱的、像无数张嘴同时舔舐石头的刮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