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后一年，二月初九，匣城城墙尽数倒塌。
三百一十七件黑矿石武器，仅剩不足一百。杀得掉一只，堵不住从缺口涌入的四十只。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人们甚至开始怀念那个只要磕头就能活命的日子。但神已经死了，被他们亲手杀死的。
铁砧死在议事厅门前台阶上。他带着十七人堵门，第十七人倒下后，四只怪物同时从他背上踏过。他手中握着那把磨了七年的黑矛，至死未松。他瞪大了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死前那一刻，他有没有后悔过自己那番“自由的言论”。
赵四从自家地窖里被扒了出来。地窖口小，盖石是他从里面死死顶住的。怪物扒开石头，用了不到十息。
他那本《感恩的陷阱》被风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多了一行潦草的字：“若那位真是要奴役我们，为什么他从没让我们打过一次仗？”
无人读到这行字。
祭祀广场是最后失守之地。
林默带残部退至此，仅余十九人，背靠背围成一圈，中央是那杆断成两截的弑神之矛。就在这块石台上，他们一年前宣布了人类自由。
怪物没有立刻扑击。它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从通道深处走出一只，高出同类三倍，四腿覆鳞，鳞甲翘边，如同烧裂的铜钱。它走到人圈外六步停住，低头凝视林默手中那半截黑色矛头，喉咙里发出悠长的嘶鸣。
林默听不懂。但就在那两息之间，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春天，麦田尽头，那个人低头对他说的话：“从很远的地方。那边冷。你们不用去。”
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明白了。
这东西与那个人，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个人挡了三百年，这些东西试了三百五十年，从未靠近过那道白墙。
它们饿极了。他活着，它们过不来；他死了，它们就来了。
它们从来不是冲着匣城来的——它们是冲着那堵墙来的。
披鳞的怪物抬起前爪，先指指林默手中的黑色矛头，又指指林默的胸口。
然后将爪子高高举起，向下一压，像在将什么东西死死按入地底，不许它再站起。
它一连做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缓慢。
林默看懂了。
——你们用我同类的骨头，杀了替你们挡灾的那一个。
林默笑了。笑得极难看，脸歪向一侧，眼泪挂在齿缝间。
他没抬头，只回头对身后十八个尚能站立的人说：“咱们……到死都以为，他是在掌控咱们。”
十八人中有六人听懂了。没听懂的人，也没时间再问。
怪物扑了上来。
林默最后看见的是掌心那半枚碎银。母亲那半只镯子从城头碎裂起便被他死死攥在手里，血水浸透，银面发暗。内侧那两个字旁，那行他一直没看清的小字，此刻被火光映照，一笔一划浮现出来——是白的笔迹，笔画粗重，写得极慢，像是在一个看不见光的地方，摸着一层铁皮刻了很久很久。
“别怕，我在外面挡着。”
第二天清晨，匣城死寂无声。
怪物在半夜向北退去，退回那片苦寒之地。它们没带走什么，人肉对它们从来不是要紧的东西。
广场上尸骸堆积。那杆弑神之矛断为两截，黑色矛头裂开一道缝隙，缝中渗出一缕微光，极暗，极钝，像有人在厚重的遮蔽下喘息了一口气。
那是白修补城墙时，一遍遍渗入怪物脊骨的神力。它在骨缝中蛰伏十年，此刻从裂口漏出，在冬天的空气中消散了两息，灭了。
风将《感恩的陷阱》残页吹上石台，压在一层灰烬下。广场再无活人。
神历三百二十九年。
匣城之外，那面白墙还立着半截，裂缝仍在，无人去合。
风从缝中穿过，往南吹了三十里，吹到一片荒无人烟的田里，麦秆自己晃了晃。
白墙今犹在，不见当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