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婉婉”,就在她背后响着。
近得像有人贴着她的后颈,用指甲轻轻地、一个一个地,把那两个字抠进她耳朵里。
白婉婉没应。
她跪在道左,头垂得很低,按着阿妄的手一动不动。怀里的孩子呼吸很浅——不是紧张的那种浅,是他本来就不太需要喘气。她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镇规第二条:有人唤你姓名,切勿应声。一应,即为“认亲”。
可“应”这个字,是有讲究的。
应,得是个“人”来应。得是有名字、有魂、被这镇子认得的东西来应。
背后那个东西又叫了一声,这次带了哭腔,像是真有个走失了多年的亲人在喊她:“婉婉,你回头看看我……”
白婉婉垂着眼,在心里慢慢地、一字一字地想:我不应。可我身边,有一个能替我“应”的。
她轻轻掐了一下阿妄的手背。
阿妄立刻懂了。
他从她怀里仰起脸——不是去看那东西,而是把脸朝向声音的方向,用最软最糯的童音,清清楚楚地应了一声:
“哎——我在这儿呢。”
整条街,瞬间死寂。
连纸钱燃烧的噼啪声都没了。
白婉婉屏住呼吸,等着镇规的惩罚落下来。
可惩罚没有来。
来的是错乱。
那个飘在她背后的“亲人”,猛地一僵。它绕到她面前,歪斜的脸凑得极近,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阿妄——它在“认”这个应声的人。它伸出青灰色的手,要去摸阿妄的头,口中喃喃:“回来了……认了亲,就是一家人,多一个,多一个……”
它的手按在阿妄天灵盖上的那一刻,镇子的规则,第一次卡壳了。
因为阿妄,根本不是“多出来”的。
他是白婉婉用文物修复“修”出来的,没有生,没有死,是诡异,没有这镇子能认的名册。镇规想把他“认”成孝眷,却发现他哪一头都挂不上——他既不在生者的名单里,也不在死者的名单里。
它认了个空。
“多一个”的算盘,落空了。
那东西的脸开始扭曲、崩裂,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发出刺耳的、玻璃刮擦般的尖啸。它想收回手,可阿妄已经抬起脸,黑漆漆的眼睛弯了弯,然后——
张嘴,对着它探过来的那只青灰色的手腕,轻轻“吞”了下去。
不是咬。
是那截手腕,连同它背后连着的整片阴翳,像一缕烟似的,被吸进了一个小小的孩子嘴里,没了。
那东西发出一声不像人也不像鬼的凄厉哀鸣,整个人——不,整个“形”——哗啦散成一地烧尽的纸灰。
【检测到规则冲突:‘认亲’判定失败。】【违规者:怨念实体(无名)。已依镇规自行消解。】【白婉婉 未违反镇规。】
白婉婉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赌对了。
这镇规不是单向的枷锁——它是双向的契约。谁破坏契约,规则就先咬谁。她只要让自己和阿妄永远“不违约”,再想办法让“它”去违约,这镇子自己的规矩,就是最锋利的刀。
“妈妈,它不好吃。”阿妄抹了抹嘴,“纸味儿。”
“走了。”白婉婉把他扶起来,目光落在街心那口没盖严的薄皮棺材上。
那口棺材里抠棺材板的手,停了。
它不再抠了。它在“看”她们。
白婉婉心里有了数。镇规第七条背后那半句“绝户”,背面那句“别多一个”——这个镇子一直在“数”。它在数每一个进来的人,数着数着,把不该多的抹掉,把不该少的补上。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维系一个东西不肯散的执念。
找出那个东西。把它平息,镇子就散了。
她没去看棺材里的“它”,而是转身往镇子里走——找供桌、找牌位、找这镇上唯一一样“碎掉了、没能修好”的东西。
文物修复的本能告诉她:所有的怨,都是一件“没修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