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五分。
清冷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吝啬地照射进这间位于新松江市边缘、面积仅有二十平米的狭窄出租屋里。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标准的“工科男大学生濒死期末”特有的气味——那是廉价速溶咖啡散发出的苦涩、电烙铁融化松香时的焦香、几本翻得卷了边的《高等数学与线性代数》散发出的纸张霉味,以及桌角堆成小山的几包吃剩的红烧牛肉面空纸桶。
在这片由废旧电路板、裸露导线和二手显示器构成的废墟正中央,白朔正顶着两个由于长期缺乏睡眠而深陷的黑眼圈,双眼无神地对着笔记本电脑疯狂敲击着键盘。
“……这绝对是资本主义对无产阶级大学生惨无人道的精神凌迟。”
白朔一边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绝望叹息,一边疯狂删除着刚刚写错的一长串指针代码。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黄、甚至印着一只表情扭曲的大黄鸭T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随时准备猝死在期末代码作业前”的浓烈社畜气息。
作为一个年方二十、在大洋彼岸连一辆二手电动车都买不起的工科大三学生,白朔的人生哲学原本极其朴素:不挂科、能顺利毕业、每天晚上能吃上两荤一素的打折便当。
然而,这一切的平静,都在一周前的那个深夜被彻底打破了。
就在白朔一边咒骂着期末考,一边准备去厨房给自己烧杯热水时,隔壁的杂物间方向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吱呀——
推拉门被缓缓拉开。
白零(目前在这个家里还没有正式取人类的名字,白朔暂时在终端里将其登录为代号“零号”)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狭窄昏暗的出租屋仿佛被强行撕裂开了一道光口。
白零静静地站在门框边。她拥有着一头柔顺如银瀑般的长发,在晨光中折射出耀眼而纯粹的光泽;她的肌肤白皙无瑕,宛如由世间最顶级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吹弹可破。最令人感到震撼的是,她的躯体完美得不似凡间之物——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丝一毫传统仿生人或义体常有的合金机械缝隙,更没有任何需要定期加注润滑油或更换零件的维护痕迹。
这是一具纯粹由生物学奇迹构成的、活生生的完美艺术品。
她身上没有穿太多的衣服,只是松松垮垮地套着白朔那件码数夸张、下摆甚至能盖到膝盖的纯白男士衬衫。光着两条笔直纤细、白得晃眼的修长双腿,脚趾微微蜷缩在有些冰凉的地板上。
她的眼神清澈而空灵,带着一种属于非人存在特有的、无机质的清冷,但在落入人间的一刹那,又莫名多出了一抹初生般的纯真。
坐在电脑前的白朔下意识地停下了敲键盘的手,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正赤脚走向厨房的银发少女。
他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长叹。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谙世事、连人类社会常识都需要重新加载的精致少女,在几天前从天而降砸穿他屋顶的时候,展露过何等恐怖的战力?那是一种只要她愿意,就能在瞬息之间将整座大楼连同周围的重装护卫队一并撕成碎片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单兵天灾。
“不需要润滑油、不需要换零件、连呼吸和脉搏都与人类女孩一模一样……”白朔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在心底疯狂吐槽,“可谁能想到,这种尖端造物平时除了发呆,就是对我的电饭煲图谋不轨呢?”
就在白朔胡思乱想之际,厨房里突然飘出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滋……滋啦——!
那是碳化淀粉在高温下散发出的绝望气息。
白朔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朝厨房望去。只见白零正站在那个陪伴了他三年的旧电饭煲前,微微蹙着秀眉,像是在研究什么不可解的高维数学难题。
昨天晚上煮完饭后,内胆底部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层顽固的碳化淀粉——俗称锅巴。对于普通人类而言,这只需要泡水刷洗即可,但对于缺乏日常常识的单兵战术兵器来说,这显然构成了某种“低效的物理阻碍”。
在白朔惊恐欲绝的目光中,白零白皙的手腕处突然发出一声清脆而危险的机械解锁声——卡哒。
一柄长约十五公分、刃口处正疯狂闪烁着湛蓝色高频电弧的军用战术短刃,毫无征兆地从她的手腕皮下直接弹出!空气中甚至因为那恐怖的振动频率而泛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她竟然打算用这种用来切割复合装甲和高强度合金的战术凶器,去刮电饭煲内胆的涂层!
“等等——!住手啊祖宗!!”
白朔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嗡的一声,连脚上的拖鞋都顾不上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射而起,像是一只饿虎扑食般朝着厨房飞扑过去,试图在惨剧发生前抢救他唯一的煮饭神器。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听到动静的白零略显茫然地转过头。她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写满了认真,战术短刃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尖锐轻鸣:
“指挥官。根据热力学与结构力学分析,内胆底部的涂层严重阻碍了清洗效率,导致热量传导不均。”
白朔连滚带爬地冲到她身前,双手死死按住电饭煲的边缘,崩溃大叫:“住手啊!战术刃是用来切钢铁的,绝对不能用来刮电饭煲内胆的涂层啊!会死人的!我的电饭煲会死的!”
白零眨了眨清澈的琉璃色眸子,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学术般的严谨:
“可是,涂层阻碍了清洗效率。高射炮打蚊子,但完全可行。”
“可行个头啊!!”
白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眼睁睁地看着白零手里的高频战术刃轻轻往内胆底部一触。
伴随着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哀鸣,那口陪伴了白朔三年的旧电饭煲内胆瞬间被湛蓝色的电弧切开了一道完美的口子,底部直接多出了一个通透的大洞,残存的米粒和黑色的碳化残渣顺着破洞稀里哗啦地漏了下去。
整个电饭煲,宣告彻底报废。
白朔双膝一软,直接面朝厨房冰冷的地砖跪了下去,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石化在原地。
他生无可恋地对着空气下跪,声音颤抖:
“可行个头啊……我的电饭煲……直接报废了知不知道!这可是我起早贪黑、攒了整整半个月的打折便当钱才买下来的啊!为什么我的日常生活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啊……”
厨房里,只剩下战术刃熄灭时残留的微弱电流声,以及白朔悲鸣的回响。
十分钟后。
经历了一场精神与物质双重毁灭打击的出租屋里,气氛显得有些诡异的安详。
白朔像个失去梦想的老头子一样瘫坐在狭窄的木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他看着坐在对面、正一脸无辜地晃荡着白皙双腿的白零,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擦拭着她白皙脸颊上不小心蹭到的一抹黑色碳灰。
当毛巾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时,近距离感受着她身上那宛如真正人类少女般软糯细腻的触感、以及那规律而温热的呼吸起伏,让长期缺乏社交、天天对着电脑的工科男白朔莫名感到了一阵脸红心跳和难以言喻的尴尬。
“……以后不准在室内随便启动高周波武器,听到没有?”白朔强行收回思绪,没好气地把毛巾拍在桌上。
“收到。”白零乖巧地应了一声,绯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白朔略显狼狈的脸。
电饭煲既然已经光荣牺牲,今天的早饭自然也泡了汤。为了填饱肚子,白朔只能叹着气打开冰箱,从冷冻层深处掏出了昨天深夜在三丁目超市好不容易抢到的、打折到骨折的“半价猪排饭”。
将塑料饭盒塞进微波炉里“叮”了三分钟后,两盒散发着廉价油炸食品香气的猪排饭被端上了桌。
两人面对面坐在狭窄得连膝盖都快撞到一起的餐桌前。
白零用塑料汤匙轻轻挖起一块沾满浓郁酱汁、在微波炉里热得有些发软的猪排,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了几下。她虽然没有人类那样敏感丰富的情绪味蕾,但对于能量的摄入有着极高的敏锐度。
她抬起头,绯红色的眸子里流转着数据流,一本正经地向白朔提出了一个哲学般深奥的疑问:
“指挥官。根据我的数据监测,人类在摄入这种营养配比极不科学、且经过长时间冷冻的‘打折碳水化合物’时,脑电波和多巴胺分泌曲线会出现明显的峰值波动。为什么人类会对这种食物产生一种被称为‘幸福感’的伪高潮?”
白朔一边毫无形象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一边含糊不清地嗤笑了一声,给这位对人类社会一无所知的战术少女灌输起了属于底层穷大学生的生存哲学:
“这你就不懂了吧,零号小姐。”
白朔咽下嘴里的食物,伸出一根筷子,神情庄严而肃穆地说道:
“那不单单是普通的碳水化合物,那也不是什么廉价的猪排。那是资本主义红海中残存的温暖,是无产阶级在期末周与经济危机双重夹击下夺得的战术胜利!”
“用原价一半的价格,买到双倍的碳水与快乐,这种以小博大的极限操作,在人类的世界里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代名词——”
白朔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划算。”
白零微微一怔。她眨了眨那双清澈透亮的琉璃般眼睛,精致的小脸陷入了短暂的宕机与思考中。片刻后,她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将这句话郑重其事地记录进了自己的核心战术数据库里。
窗外,新松江市的早高峰喧嚣声隐隐传来。
白朔坐在狼藉的餐桌旁,看着桌上那个彻底报废、底部多出一个大洞的电饭煲,又看了看正一脸严肃咀嚼着半价猪排饭的银发少女,最终只能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隐约预感到,自己原本平静(虽然也穷得要命)的大学社畜日常,从这个清晨开始,已经彻底走向了一条完全无法预测的未知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