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七分。
放学后的夕阳带着一种慵懒而温吞的金黄色调，透过那扇常年缺乏清洗、蒙着一层淡淡灰尘的双层玻璃，斜斜地洒进这间面积仅有二十平米的狭窄学生公寓里。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木质家具特有的干燥气味，以及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数字信号处理》散发出的纸张微香。
狭窄的床榻边缘，白朔正盘着腿，额头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他身前，银发少女正安静地背对而坐。
事情的起因还得追溯到中午。虽然早上的“电饭煲战术清除事故”以电饭煲的彻底殉职和白朔的痛彻心扉告终，但那场混乱也带来了一个隐藏的次生灾害——在白零试图用高周波战术刃清理锅巴时，强大的电磁波反弹导致她背部肩胛骨下方的光学迷彩微型传感器发生了一次轻微的卡壳。
如果是在全盛状态下的战术潜行模式，这种小故障零号本可以自行通过内部电流重组修复。但由于当前能源受限，她不得不向身为“临时契约指挥官”的白朔寻求物理层面的维护。
“保持这个姿势别动，传感器卡榫的咬合度有点偏了。”
白朔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专业、冷静、不带半点私人感**彩的机械维修师。
为了够到白零后背那个位于脊椎中段的微型检修舱口，他不得不整个人从后面贴了过去。
这是一个极度暧昧且挑战人类理智极限的姿势。白朔的双手几乎完全环过了白零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际，将她半抱在自己的怀里。他的左手托住她的肩膀固定重心，右手则捏着一把极其精细的十字精密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挑开背部皮肤下方的仿真伪装涂层。
从白朔的角度居高临下看去，视线里全是大片细腻无瑕、如羊脂白玉般温润的肌肤。
那头柔顺的银瀑长发顺着她的双肩倾泻而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某种冰晶与朝露混合的奇异清香。更要命的是，尽管理智不断提醒白朔眼前这个毫无情绪波动的少女是一台拥有恐怖破坏力的单兵战术兵器，但掌心传来的真实触感却是温热的、柔软的，甚至连她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颈动脉处规律而沉稳的脉搏跳动，都与真正的人类少女毫无二致。
这种“极度亲密、毫无防备的零距离接触”，对于一个正处于血气方刚年纪、且天天对着电路板和高数苦苦挣扎的普通工科男大学生而言，简直是一场精神与肉体的双重酷刑。
白朔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狭窄安静的房间里大得像一面密鼓，甚至连耳根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可疑的微红。
“指挥官。”
就在白朔正屏气凝神、跟那颗卡住的微型螺丝较劲时，背对着他的白零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偏过头。
因为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她那冰凉的发丝轻轻擦过了白朔的脸颊，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她那双绯红如琉璃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白朔，语气清冷而认真：
“根据你的生理体征监测，你的心率在过去的三十秒内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二，面部毛细血管血流量激增。体温偏高。需要我为你开启物理降温或注射镇静剂吗？还有，指挥官的那里.......”
白朔拿着螺丝刀的手猛地一抖，差点直接戳到她的皮肤上。
他老脸一红，慌乱地移开视线，色厉内荏地压低声音反驳道：
“不用！我好得很！……还有，别随随便便监控我的生理体征啊！作为一个人工智能，你能不能有点少女的隐私边界感！”
白零眨了眨眼睛，银白色的长发随之轻轻晃动，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隐私边界？在战术链路中，指挥官与前线单位的数据共享是确保生存率的基础。不过，既然指挥官对‘心率异常’感到羞耻，我可以在后续的日志中将其定义为‘未知的内部硬件过热现象’。”
白朔：“……”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彻底闭嘴，把全部精力集中在手里那颗该死的螺丝上。只要再转半圈，这个磨人的光学传感器就能彻底复位了。
然而，墨菲定律向来是宇宙间最不可违抗的战术法则。
就在白朔刚刚转动螺丝刀的瞬间——
公寓那扇本就年久失修、锁扣有些松动的木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了。
吱呀——咔哒！
“我说白朔啊！你小子昨天借我的那本《微机原理与接口技术》到底还看不看？期末考要是再挂科，辅导员绝对会把我们俩挂在路灯上示众的……卧槽？”
伴随着大大咧咧的抱怨声，白朔的同班同学兼宿舍死党、同时也是电竞社主力干将的张伟，手里抱着厚厚一叠电路图和几本教材，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屋子。
然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间公寓里，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时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张伟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手中的电路图“啪嗒”一声掉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他瞪大了眼睛，像看到了某种世界奇观一样，死死盯着床榻上的那一幕：
平素里在学校以禁欲、孤僻、甚至被全班女生私下里戏称为“机械苦行僧”的学霸白朔，此刻竟然正从后面死死地“抱着”一个长相精致绝伦、银发及腰、穿着男士宽松衬衫的绝美少女！
两人的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白朔的双手还维持着环抱她腰际的动作，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精密螺丝刀；而那个美得令人窒息的银发少女则顺从地靠在他的怀里，正微微偏过头，用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不速之客。
张伟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秒轰然崩塌。
“白……白朔……”
张伟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眼前的两人，嘴唇剧烈颤抖，脸上露出了混杂着震惊、艳羡、八卦以及“我懂我都懂”的猥琐笑容：
“你小子……平时在学校装得跟个坐怀不乱的苦行僧一样，连班花主动微信聊天你都回一句‘正在写代码、勿扰’！结果背地里不仅金屋藏娇，连这么标致、这么纯情、甚至还带着二次元属性的美少女都直接拐到这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来了？！”
张伟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
“兄弟！你口味也太硬核了吧！这已经不是金屋藏娇了，这是直接把仙女拐下凡间啊！你对得起我们这些天天陪你通宵写代码的单身狗吗？！”
轰的一声！
白朔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大脑的CPU在这一瞬间彻底烧毁，险些直接冒烟。
“不是！张伟你听我解释！事情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只是个纯洁的……纯洁的硬件维护事故！”
白朔慌乱得连舌头都快捋不直了，他慌忙想要松开环抱白零的手，结果由于动作太猛，膝盖一绊，整个人差点从床榻上翻下来。他一边面红耳赤地试图用身体挡住白零，一边语无伦次地大喊：
“我和她之间绝对是清白的！我们是在进行严肃的学术探讨……不对，是战术协同维护！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懂！我都懂！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张伟露出了一个“身为成年人我完全理解”的丰富表情，眼神暧昧地在白朔和白零身上来回扫视。
而坐在中央的白零，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半点人类面对“社死现场”时应有的羞涩或慌乱。她微微转过头，用那双宛如琉璃般清澈无瑕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满脸通红的张伟。
在她的核心战术数据库里，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雄性人类，心率达到了惊人的一百四十五，多巴胺和肾上腺素分泌水平呈指数级飙升，属于典型的“受到过度惊吓与情绪亢奋”状态。
为了配合指挥官之前略显慌乱的肢体语言，白零决定启动人类社交模拟模块。
看着张伟那一副“我都懂、不用多说”的笃定神情，白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深知，在这个时刻，任何苍白的解释在人类强大的脑补能力面前都显得分外苍白无力。越解释，反而越像是在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就在白朔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是要把张伟灭口还是直接连夜扛着火车跑路时——
一直安静坐在他怀里的白零，突然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白朔内心的窘迫与精神压力。
作为顶尖的战术兵器，她瞬间解析出了当前局面的最优解：为了维护指挥官的社会声誉与心理稳定，必须建立一个能够被外界人类逻辑完美接纳的“合理身份掩护”。
于是，在白朔惊愕的目光中，白零轻轻动了动。
她顺从地转过身，膝盖微曲，从床榻上站了起来。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男士衬衫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随着她的动作，两条笔直、修长、白得晃眼的纤细美腿在夕阳下泛着象牙般细腻的光泽。
她迈着轻盈而毫无声息的步伐，主动走到了白朔身旁。
然后，在张伟瞪得像铜铃一般的大眼睛注视下，这位外表高冷、宛如冰山神女般的银发少女，竟然微微伸出纤细白皙的小手，轻轻扯了扯白朔洗得发黄的大黄鸭T恤衣角。
她微微仰起脸，绯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但声音却刻意放柔了许多，用一种清甜、软糯、甚至带着一丝少女特有娇嗔的嗓音，极其配合地喊了一声：
“……哥哥。”
轰！
如果说刚才张伟只是震惊，那么现在，他的灵魂直接从天灵盖飞了出去。
“哥……哥哥？！”张伟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卧槽？！白朔你别告诉我这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可你们俩一个黑发黑眼、顶着大黑眼圈像个社畜，一个银发如瀑美得像 AI 建模，你们俩到底哪个随基因突变啊？！”
白朔看着眼前演技精湛、配合天衣无缝的白零，整个人呆滞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原本想反驳，但迎着张伟那炽热而八卦的目光，再看看白零那双写满了“我在执行掩护任务”的认真眸子，他最终只能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破罐子破摔吧。
白朔揉了揉发疼的太阳脚，放弃了挣扎。他顺手从书桌上捞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看着正静静注视着自己的银发少女。
“行吧……既然你非要这么叫。”
白朔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向命运低头的妥协。他拉过白零的右手，将那支黑色的记号笔轻轻按在她的衬衫衣领内侧。
在少女有些疑惑的目光中，白朔极其认真地在衣领边缘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汉字——
【白】
写完后，白朔顺手揉了揉她那头冰凉顺滑的银发，语气柔和了几分：
“既然跟着我姓，又没有人类的名字……以后对外，你就叫白零吧。”
白零微微一怔。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衣领内侧那个由黑色墨水写就的、带着人类体温的“白”字上。
在这一瞬间，她体内那庞大而冰冷的战术核心深处，原本由无数冰冷代码和指令构成的量子海洋里，莫名泛起了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奇妙波段。
那是属于人类世界的、名为“羁绊”的最初印记。
“白零……”
少女轻声呢喃着这个刚刚属于自己的名字，绯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白朔略显无奈的脸庞，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温润的光彩。
站在门口的张伟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钛合金狗眼快要被闪瞎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虽然极其离谱但大受震撼”的敬佩神色。
他默默地冲着白朔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压低声音由衷地感叹道：
“牛逼！白朔，我是真服了你了！连远房表妹兼冠姓权这种硬核设定都玩出来了！你这波不仅赢了，还赢得很彻底！”
张伟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懂事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电路图，连连摆手：
“行了行了！我懂规矩！今天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打扰了告辞！”
砰！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关门声，张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出了公寓，顺便还贴心地从外面把木门给锁上了。
狭窄的出租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白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报废的电饭煲，又看了看正低头端详着衣领上“白”字的银发少女，只觉得这一天的荒诞程度简直突破了天际。
然而，在这个普通而又混乱的下午，名为“白零”的少女，正式在这个世界诞生了。
而隐藏在平静都市水面之下的暗流，也正在这一刻，露出了它冰冷残酷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