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像素草原上的正八边形太阳缓缓升起。
离开【Zzz简陋旅馆】后,战术局的问题儿童小队跟着小勇者阿米,踏上了前往魔王城的最后一段路程。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破破烂烂的吊桥,桥头立着一个粗糙的像素收费站。
收费站前,蹲着一个戴着墨镜、胡子拉碴、头顶甚至还飘着几根稀疏马赛克头发的NPC大叔。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西装,怎么看都像是个刚被公司裁员、在公园长椅上睡了三天的Madao(废柴大叔)。
“站住!前方是魔王领地,想要过桥,必须办理【VIP超级月卡尊享版】!”
Madao大叔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收款码木牌,理直气壮地拦住了去路,“首充只要998金币!不办月卡,勇者也别想过去!”
“998金币?!我们昨天打了一下午的野猪才凑够住宿费好吗!”苏小糖作为队伍里的财务大管家,当场就炸毛了。
听到要收这么多钱,阿米原本高昂的兴致瞬间黯淡了下来。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抓着生锈的木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失落。
“没有钱,是不是就不能去打魔王了……”阿米低着头,小声地嘟囔着,“在这个世界里,勇者没有钱,也是救不了大家的对吧?”
看着阿米那副失落的模样,白络的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没钱?没钱你们过什么桥!去去去,回新手村刷史莱姆去!”Madao大叔极其嚣张地挥了挥手,甚至不要脸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了白络的大腿开始耍无赖,“或者你这小村姑留下来陪大叔我喝一杯,我考虑给你打个九折……”
“滴——”
白零的眼底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红光。她默默抽出了腰间的大葱,纳米能量在葱叶上疯狂流转,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实质化的杀意:“检测到高危废柴生物正在对指挥官进行物理骚扰。准备执行切除手术。”
“等一下,白零。”
白络一把拉住准备把Madao切成肉丁的白零,随后抬起腿,一脚嫌弃地把那个废柴大叔踹开了半米远。
如果按照她平时的脾气,面对这种拦路打劫的NPC,她肯定会冷笑着说一句“大人的世界可是很肮脏的”,然后教他做人。但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旁边满脸失落、甚至开始对“勇者梦想”产生动摇的阿米时,白络把那句糙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阿米,你听好。”
白络走到阿米面前,蹲下身,双手扶着他单薄的肩膀,蔚蓝色的眼眸里透着一股绝对的坚定与温柔。
“一个需要靠充钱才能去拯救的世界,本身就是个垃圾游戏。”白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真正的勇者,永远不会向这种不讲道理的烂俗规则低头。而我们作为大人,最大的责任,就是帮你们把这些恶心人的规则,统统砸个稀巴烂,好让你们能放心地去当英雄。”
阿米愣住了,那双像素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亮晶晶的光芒:“村民姐姐……”
白络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个收费站,大手一挥,下达了最高指令:
“白零!这破收费站肯定是魔王派来阻挠勇者的间谍机关!给这破游戏展示一下,什么叫做零氪玩家的‘正义制裁’!”
“指令确认。”
白零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她根本没有拔武器,而是直接走上前,一把揪住那个Madao大叔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犹如攻城锤一般举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我可是系统NPC!你这是违规操作——啊啊啊啊!”
“零氪玩家,物理逃课。”
白零面无表情地棒读了一句,随后将手里的Madao大叔当成战术破门锤,朝着收费站的承重墙狠狠地撞了过去!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粗劣的像素收费站连同那扇拦路的铁门,被砸得粉碎。漫天的马赛克砖块像下雨一样散落了一地,前方的吊桥彻底畅通无阻。
“哇!村民姐姐好帅!这就是大人说的‘正义制裁’吗!”阿米兴奋地在原地蹦了起来,阴霾一扫而空。
“嘎嘎嘎……”(太残暴了,这哪里是村民,这分明是拆迁办的……)张伟拍着鸭子翅膀,在风中瑟瑟发抖。
“走吧,勇者大人。”白络红着脸咳嗽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帅气发言带来的羞耻感,“前面的魔王城,还在等着你呢。”
跨过吊桥后,众人正式进入了魔王领地的外围。
按照一般RPG的套路,这里本该充满了紧张的战斗。但奇怪的是,路边开始频繁刷新出一些画风十分诡异的支线任务。
“叮!”
阿米跑到路边一个头顶感叹号的像素村民面前,接下了任务。
“村民姐姐,这个任务是【收集十颗白色的苦涩药丸】!”阿米举着任务面板,一本正经地向白络汇报,“据说这种药丸是魔王用来折磨人类的毒药,吃下去会让人掉头发,还会吐得很厉害。但只要收集齐了交给祭司,就能换取打败魔王的力量!”
白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白色的苦涩药丸……吃下去会掉头发、会呕吐……
这哪里是什么RPG游戏里的毒药,这分明是现实中,重症病房里每天必须大把吞服的化疗药物!
“嘎嘎嘎?”(这游戏的任务设定好阴间啊?)张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走多远,阿米又接到了第二个任务。
“这次是讨伐任务!【打败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来抽血的白衣吸血鬼】!”阿米挥舞着生锈的木剑,斗志昂扬,“这些吸血鬼穿着白色的长袍,每天都会拿尖尖的针管扎人,好痛的!”
穿着白衣、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抽血的吸血鬼……
苏小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相机,看着那个兴奋地满地找怪的小男孩,眼眶突然就红了。
在这个由孩子潜意识构筑的里界里,所有的怪物、所有的任务,其实都是他在现实中每天都在经历的痛苦折磨。他把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械、痛苦的化疗反应,全都套上了一层RPG游戏的奇幻外壳,假装自己不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病童,而是一个正在经历试炼的勇者。
他用这样一种笨拙而令人心碎的方式,在对抗着绝望。
“好!我们去打吸血鬼!谁敢拿针扎我们阿米,老……我就把她的针管折断!”白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声音里那一丝颤抖压了下去,拔出木棍陪着阿米一起冲向了刷新出来的蝙蝠小怪。
十分钟后,任务完成。
阿米开心地跑到任务NPC面前,准备提交任务。
“勇者无敌!任务提交——”
阿米的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像卡带的老旧录像机一样,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滋啦”声。
他在半空中保持着举剑的姿势,整个身体的像素块开始剧烈地跳动、闪烁。他的脸部表情僵住了,指尖再次出现了那种象征着崩坏与虚无的黑色乱码。
他在卡顿。或者说,他在现实中的身体,正面临着一次极其严重的器官衰竭。
“阿米!”张伟惊恐地叫了一声。
白零瞬间拔出大葱,护在了白络身前,红眸死死盯着阿米身上散发出的死亡气息。
大约过了漫长而煎熬的十秒钟。
“滋啦”一声,阿米身上的卡顿突然解除了。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原本就模糊的像素脸庞变得更加惨白,手里的木剑都快握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到白络等人正紧张地看着他。
小男孩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将那只带有乱码的手藏到身后,然后努力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元气笑容。
“哎呀……这、这个服务器好卡啊!”
阿米装作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声音发着抖,还在努力用游戏里的术语来掩饰自己的虚弱,“刚才突然就掉帧了,吓了我一跳。村民姐姐,这游戏公司的服务器质量真差,对吧?”
白络看着他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没有拆穿他那拙劣的谎言。
白络走上前,单膝跪在阿米面前,伸手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马赛克冷汗。她的动作分外轻柔,仿佛稍微用力一点,眼前这个孩子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是啊,这破游戏公司的服务器简直就是用土豆做的。”
白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温柔的弧度。她伸手握住阿米那只冰凉、残缺的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
白络牵着他,抬头看向前方那座已经隐约可见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魔王城,轻声说道:
“不管它有多卡,不管它的掉率有多低。姐姐陪你一起慢慢走,我们有的是时间,一定能帮你把这个游戏打通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