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片漂浮着白色药丸和蝙蝠怪的荒原后,前方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原本明亮的蓝天白云被一片紫黑色的马赛克乌云取代,地面也从绿油油的像素草皮,变成了凹凸不平的灰褐色岩石地。
不远处,一座由巨大方砖堆砌而成的暗黑城堡正矗立在迷雾尽头,城堡顶端插着几面迎风招展的骷髅旗——只是那旗帜的帧数低得可怜,每隔两秒才僵硬地抽动一下。
“前面就是魔王城的外围领地了。”
白络牵着小勇者阿米有些发凉的手,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在看到那座仿佛用十年前网页小游戏素材拼出来的城堡时,稍微缓和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试图拿出极夜都市最强战术大脑的威严进行战前动员:
“都打起精神来!接下来的路可能会刷新出高阶魔物,全员保持警惕,随时准备——”
“咚锵!咚咚锵——!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一阵喜庆、嘹亮、穿透力穿透云霄的唢呐与民乐歌声,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魔王领地炸响。
空气瞬间凝固了。白络头顶的银色猫耳“唰”地一下炸成了飞机耳,整个人僵在原地,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两下,缓缓扭过头看向队伍后方。
只见苏小糖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翻着她那个比人还高的游商大包裹,脸上的表情心虚得快要滴出汗来。
“苏、小、糖……”
白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阴森得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在阴森恐怖的魔王城门口外放《好日子》,你这是打算直接把最终Boss蹦迪蹦出来,还是准备给咱们全队提前办一场喜丧?!”
“学姐你听我解释!不是我放的!”苏小糖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往包裹深处掏,“是我刚才整理道具盲盒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一个【老式随身听】,这玩意儿没有暂停键,关不掉啊!”
“嘎嘎嘎嘎!”(快把它砸了!音量太大了!)
旁边仅剩一条粗布裤衩、举着破木锅盖的鸭子张伟吓得浑身羽毛(虽然并没有)倒竖,迈开大脚丫子冲过去,举起骨头棒子就想把那个随身听砸碎。
然而,已经晚了。
伴随着《好日子》那欢快到令人发指的高潮旋律,四周灰褐色的岩石地面突然一阵剧烈颤抖。
紧接着,前方的空间如同老式电视机换台般疯狂闪烁起刺眼的黑白雪花条纹,一阵极其复古、且自带耳鸣效果的“刷——”的遇敌音效轰然响起!
“卧槽,什么情况?!”
白络只觉得脚下一沉,身体瞬间失去了控制。下一秒,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强行抓住了五个人,把他们像插秧苗一样,从左到右、整整齐齐地按成了一排面向前方的一字长蛇阵!
站在最前面当肉盾的,是只穿着粗布裤衩的鸭子张伟;紧接着是穿着新手麻布衣、头顶见习猫耳的白络;第三位是握着生锈木剑的小勇者阿米;第四位是背着大包裹的游商苏小糖;最后一位,则是手里攥着一根翠绿大葱、面无表情的白零。
五个人就像五尊刚刷完漆的兵马俑,双脚死死粘在地上,除了眼珠子能转动之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而在他们正前方十米开外,同样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排怪物——三只戴着蝴蝶结的绿色史莱姆、两只扛着狼牙棒的哥布林,以及一只正在打哈欠的紫色大蝙蝠。
紧接着,众人的视野下方,“啪”地一声弹出了一块占据了三分之一画面的黑底白字复古对话框。一行毫无感情的白色宋体字,伴随“滴滴滴滴”的打字机音效,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了出来:
【史莱姆A出现了。它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你们。】
【哥布林B露出了轻蔑的笑容,并抠了抠鼻孔。】
【蝙蝠C觉得你们的阵型非常滑稽。】
“……”
死寂。
五个人排成一排,吹着魔王领地的阴风,静静地看着那行字在下方闪烁了足足五秒钟。
“我……操……”
白络的额头上瞬间崩起了无数根青筋,原本白皙精致的小脸气得通红,发出了直击灵魂深处的破音咆哮:“这是什么年代的古董游戏机制啊?!强制排队站桩互殴?!连走位都不给走,这是要跟怪物面对面玩复古回合制吗?!”
【请注意,现在是敌方回合。】
黑底白字再次无情地刷屏。
只见对面最左边的史莱姆A缓缓向前挪动了半寸,身子往后一仰,张开大嘴开始蓄力。
与此同时,整片天空突然暗了下来,背景里居然开始播放起一段长达十秒钟、充满了五毛钱闪光特效的超级慢动作特写镜头——史莱姆A的腮帮子鼓了三秒,蓄力两秒,前倾三秒,最后“噗”地一声,吐出了一口绿油油的马赛克口水,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啪叽”一下糊在了最前排张伟的脑门上。
【史莱姆A使用了‘粘液吐息’!对肉盾鸭鸭造成了3点伤害!】
“嘎嘎嘎嘎!!”(恶心死了!老子的脸啊!)
张伟气得浑身发抖,却连抬手擦脸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喂!有完没完啊!”白络彻底破防了,对着空气疯狂大喊,“为什么对面吐口痰都要播整整十秒钟的专属CG动画啊?!这前摇比我奶奶过马路还要慢!老子要求实装‘Skip(跳过)’键!写这个里界程序的作者为了水字数连脸都不要了吗?!”
【抗议无效。游戏规则至上。】
对话框冷酷地弹出回复,紧接着,哥布林B又慢悠悠地走出来,开始长达八秒钟的“举起狼牙棒摆Pose”前摇动画。
站在队伍最后方的白零终于看不下去了。
作为S级单兵歼灭兵器,她的底层逻辑里根本没有“站在原地等敌人慢动作打完再还手”这种荒谬绝伦的冗余条款。
“姐姐正在遭受精神折磨与物理威胁。”白零眼底红光一闪,清冷的声音在队列末尾响起,“跳过无效流程,执行最优化清除。”
话音未落,白零脚下的岩石地面瞬间龟裂。她强行挣脱了无形的回合制束缚,化作一道银色残影,举起手里那根翠绿的大葱,以超越音速的恐怖姿态直奔哥布林B的脑门劈去!
“叮——!警告!警告!”
就在大葱距离哥布林的鼻尖只剩下最后零点一毫米的千钧一发之际,整片天空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一阵比《好日子》还要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一只巨大的、像素风的红色手掌凭空出现,像拍苍蝇一样“啪”地把半空中的白零拍回了队尾的原位。同时,一张红得发紫的巨型红牌,赫然悬在了白零的头顶:
【系统红牌警告:检测到玩家‘白零’使用破坏平衡性物理外挂,违规抢跑!予以惩罚——账号封禁1回合!】
白零僵硬地站在原地,整个人被一层灰白色的石膏滤镜笼罩,连眼珠子都动不了了,头顶还冒出了一串代表掉线的“……”气泡。
“白零?!”白络傻眼了,“连S级兵器都能被系统直接封号一回合的吗?!”
“嘎嘎嘎!”(这破地方没法待了!风紧扯呼!)
最前排的张伟见连最强战力都被封号了,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趁着终于轮到我方回合,操作面板弹出来的瞬间,张伟用尽全身力气,用眼神死死锁定了最底下那个【逃跑】选项,在心里狂按确认键!
“滴!”
菜单闪过一道金光,全队人的身体同时往后一倾,做出了准备撒腿狂奔的起跑姿势。白络心中一喜:“干得漂亮伟子!赶紧撤!”
然而,起跑姿势刚刚摆到一半,五个人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砰”地一声齐刷刷弹了回来,重新排成了笔直的一字长蛇阵。
黑底白字再次冷漠地弹了出来:
【逃跑失败!系统检测到领队玩家‘张伟’仍拖欠游商‘苏小糖’3枚金币未还清,已被纳入本世界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限制高消费及跨地图逃跑权限!】
空气死寂了整整三秒。
“嘎——嘎——嘎——!!!”(苏小糖!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伟发出了足以震碎耳膜的绝望鸭叫,眼泪顺着脸颊狂飙。
“哎呀!谁让你刚才打欠条不还钱的嘛,系统机制而已,不关我的事呀!”苏小糖缩在阿米身后,心虚地吐了吐舌头。
“救命啊……”小勇者阿米握着生锈的木剑,看着对面又开始慢悠悠蓄力的蝙蝠C,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村民姐姐,这群怪物打人虽然不痛,但是好慢啊……”
白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一个只有“抱头蹲防”的LV.1见习奶妈,输出全靠木棍敲;张伟是个被迫站在前排挨打的失信鸭子;苏小糖只会卖假药;白零还在吃红牌罚站。
接下来整整半个小时里,魔王领地外围上演了极夜都市战术局建局以来最屈辱、最漫长的一场战斗。
对面六只杂鱼轮流播放着长达十秒的慢动作蓄力CG,吐口水、丢石子、扇耳光,一次扣两点三点血;而白络等人只能排成一排,眼睁睁看着对方演完一套广播体操再挨打,然后轮到自己回合时,顶着Miss和【-1】的刮痧伤害艰难反击。
等到最后一只史莱姆A终于在无数次【-1】的刮痧中“啵叽”一声炸裂成金币时,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无形的回合制力场终于解除。
“噗通——!”
全队五个人像五滩烂泥一样齐刷刷瘫倒在岩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几道史莱姆的绿口水和哥布林的泥巴印,狼狈到了极点。
“太折磨人了……老子宁愿去跟S级兵器肉搏三百回合,也不想再玩一秒钟回合制了……”白络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生无可恋地盯着灰暗的天空,头顶的猫耳颓废地耷拉着。
“嘎嘎……”(我想回家……我要退游……)张伟翻着白眼,连举起锅盖的力气都没了。
只有刚解除封禁的白零默默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用袖口帮白络擦掉脸颊上的一点绿色黏液,随后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座终于近在咫尺的暗黑城堡大门。
“姐姐,”白零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冷,红瞳微微眯起,“前方十米,就是魔王城正门。里面的概念波动,已经开始变得非常混乱了。”
白络抹了一把脸,撑着地面重新站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身旁握紧生锈木剑、眼神却隐隐有些发颤的小勇者阿米,又看了一眼那扇透着冰冷死寂的厚重石门。
刚才沙雕受难的疲惫瞬间褪去,白络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重新燃起属于指挥官的锐利光芒。
“走吧,小鬼。”
白络拍了拍阿米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不管里面藏着什么牛鬼蛇神,今天咱们都替你把它掀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