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徐徐吹过林间草木。
微凉清风拂乱妮娅的发丝,静静趴在她头顶的雪白小兔子,被刺骨山风吹得瑟瑟发抖。
生灵最懂天时更迭,山间冷风过境,便意味着南面的落日即将沉坠,这历尽波折的一天,终将迎来落幕。
昏睡中的妮娅,单薄瘦弱的身子跟着冷风轻轻发颤。
她那双纤长漆黑的眼睫微微蜷缩,像受惊无助的孩童,拼尽全力想要寻得一丝温暖庇护。
“妮娅,你该回去了。”
“不然冻坏了身子,再感冒发烧、吃药受罪,就不好了。你小时候,总爱受凉生病,每一次都难受得厉害。”
朦胧温柔的光晕铺满整片梦境,窗外皎洁的月光淌入温暖的小木屋内。
木桌对面,父母并肩而立,眉眼温柔,正含笑望着她。
那份宠溺的目光,小心翼翼、珍视至极,如同掌上明珠、怀中瓷玉,含之怕化,捧之怕碎。
“回去?去哪里啊?”
“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我还能去哪里?”
妮娅满脸茫然,轻声发问,眼底满是懵懂的无措。
父母对着她轻轻摇头。
下一秒,诡异的变故骤然发生。
眼前的木桌无限拉长,周遭所有温馨的景物,都在飞速向后退离,一点点远离妮娅的视线。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妮娅心头大骇。
她慌忙跳下木凳,双手奋力向前探出,拼命想要抓住渐行渐远的父母。
可指尖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握住。
妮娅重心不稳,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刺骨的凉意席卷全身,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狼狈地爬起身,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红润轻薄、樱桃般的小嘴大张,带着哭腔嘶哑呼喊。
“请不要走!带我一起走!”
“只要能和你们在一起,妮娅做什么都愿意!”
“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再也不贪玩,一定好好学习!”
“不要留我一个人,好不好……”
她越是奋力向前奔跑,和父母的距离就越是遥远。
两人静静伫立在原地,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边无际的深渊,可望而不可即。
越是拼命想要握紧的温暖,越是加速离她而去。
起初,她的哭喊还有回声回荡。
可随着空间不断拉大,声音渐渐微弱,直至彻底噤若寒蝉。
妮娅停下奔跑的脚步,空洞的眼眸怔怔望着前方。
原本温馨狭小的木屋,在视野里无限扩张,变成一片苍茫陌生的天地。
就在下一刻,整片木屋幻境被巨大的空间硬生生撑裂。
一幕幕温暖的过往画面,如同年久失修的墙皮、干裂剥落的石墙,大片大片脱落、碎裂。
空洞虚无的黑暗,取代了所有温柔。
父母的身影,也随着碎裂的幻境,直直坠入无尽深渊。
妮娅手足无措地瘫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熟悉的一切彻底坠落,消失在视野尽头,再也看不见分毫。
梦境的黑暗彻底笼罩而来。
妮娅缓缓抬头,破碎的幻境之中,仅剩一轮弥漫着诡异绯红气息的赤月,高悬虚空。
赤红的月亮透着极致的神秘与阴森,凛冽寒意扑面而来,让妮娅心底阵阵发慌。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
刹那间,高悬的赤月骤然下坠、飞速逼近。
在妮娅惊恐的注视下,红月不断放大、膨胀,最终填满她整个漆黑的瞳孔。
通体刺骨的刺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剧痛钻心。
“不要……!”
妮娅失声大喊,双手不受控制地在身前胡乱挥舞、抓挠,挣扎着想要挣脱这份窒息的恐惧。
现实之中,趴在她头顶的小白兔,察觉到主人紊乱的气息与躁动,连忙轻巧跳下。
小兔子凑近妮娅的脸颊,细细打量,轻轻嗅闻,心底默默嫌弃:有点臭。
就在它放松警惕的瞬间,妮娅骤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死死攥住了小兔子。
突如其来的禁锢吓得兔子惊慌失措,四肢胡乱蹬踹,拼命抓咬挣扎。
尖锐的痛感传来,刺激着妮娅紧绷的神经。
身体本能骤然觉醒,一缕黑红色的烈焰自她体内迸发,如附骨之疽,瞬间缠上小兔子的身躯。
凛冽、霸道、带着灵魂压制的恐怖火焰骤然浮现。
直面这足以吞噬灵魂的诡异力量,小兔子彻底僵住,恐惧浸透神魂,浑身失禁,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极致的灵魂撕裂感席卷全身,猎物瞬间失去所有意识。
黑红烈焰由内而外,无情灼烧、吞噬着渺小的生灵,瞬息之间便将其彻底湮灭,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完成吞噬后,躁动的火焰自动收敛压缩。
原本暗沉的黑红色火光蜕变更迭,化作红白交织的细碎火线,顺着经脉,尽数回流妮娅体内。
绝境与绝望之中,一股温热暖流缓缓涌上妮娅的心田。
通体刺骨的剧痛渐渐消解、褪去,身心的煎熬舒缓大半。
眼前铺天盖地的血红幻境,如同流水般缓缓淡化、消散,明亮的视野重新回归。
紧绷到极致的情绪终于得以松弛,妮娅缓缓冷静下来。
过往所有的苦难、挣扎、奇遇与绝境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涌入脑海,不由分说填满她的思绪。
她失神凝望着虚空,微微张唇,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妮娅一点点梳理完脑海中纷乱的记忆。
她终于清晰察觉,自己方才,竟是被一尊未知邪神注视、垂眸。
对方赠予了她一股无比霸道、足以让龙族心悸忌惮的恐怖力量。
那缕能够焚尽万物的诡异火焰,潜藏在她的心脏深处,随着每一次心跳,缓缓流转、滋养四肢百骸。
可妮娅心底无比清楚。
以自己目前孱弱的状态,强行调动这份禁忌力量,无异于玩火自焚、自取灭亡。
空荡荡的肚子传来阵阵绞痛,饥肠辘辘的不适感席卷全身。
妮娅抬手探入怀中口袋,徒劳地摸索,期盼能找到一丝残存的口粮。
空空如也。
“看来,今天注定要饿肚子了。”
妮娅低声呢喃,很快稳住心绪,暗自给自己打气。
“没事的妮娅,既然拼死逃了出来,就要好好活下去。身为龙族,就要有龙的风骨。”
“爸爸妈妈,你们放心。”
“从今往后,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照顾自己。”
“等我足够强大,一定会为你们报仇雪恨!”
她压下心底的酸涩与疲惫,快速理清当下处境。
“先找水源,快要渴死了。”
“天色渐晚,天气太冷,必须尽快找到落脚的地方过夜。”
凭借着不懈的摸索与感知,再加上一丝冥冥之中的特殊助力,妮娅成功找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
她仔细观察周遭地形,确认自己身处矿区环绕山脉的北部,更是意外发现,此地位于山脉南侧!
只要一路向南前行,不出一日,便能连通来往的马车驿道。
顺着驿道一路向前,就能抵达人类城镇,彻底逃离这片绝境。
想到这里,疲惫与饥饿都冲淡了几分。
妮娅蹲在溪边,小口吞咽着清甜的溪水,心底忍不住悄悄畅想往后的美好生活。
至于再次被抓回矿场做苦役的风险,她早已不再担忧。
自从她凭空消失在地下矿道的那一刻起,矿场便早已默认她早已葬身地底。
对于草菅龙命的矿场管理者而言,奴隶的生死,从来都无足轻重。
少一个奴隶、多一个亡魂,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能从绝境矿场逃生的龙族,皆是得了长生天庇佑,这也是矿区默认的规矩。
缺出的奴隶名额,自有无数倒霉的生灵可以填补,从不需要他们费心。
想通这一切,妮娅心底一阵雀跃。
绝境逢生,还意外觉醒了常人难以企及的禁忌力量,这已然是最好的因祸得福。
“趁着天色还没彻底黑透,先洗个澡吧。”
“好几天没有好好洗漱了,我可是最爱干净的小龙。”
妮娅心底暗自嘀咕。
她小心翼翼褪去身上的衣物,遍体伤痕尽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旧年的伤痕浅浅沉淀,在白皙的肌肤下留下淡淡的白印;新添的伤口还未愈合,结着暗沉的黑红色血痂,触目惊心。
龙族本就拥有强悍的自愈能力,假以时日,这些伤痕终会尽数消解褪去。
可看着自己满身斑驳、伤痕累累的身躯,妮娅依旧满心愤懑与不甘。
她咬牙切齿,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戾气与恨意:“总有一天,欺负过我的所有人,我要让他们通通付出代价!”
发泄完心底的郁结,她看着自己尚且稚嫩单薄的身形,又忍不住微微撅嘴,小声喃喃自语,语气带着一丝自我慰藉的期许,生怕被旁人听见: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对吧?”
妮娅将衣物叠好,放在溪边不会被打湿的干燥石块上,缓步踏入清澈的溪流之中。
浅浅溪水堪堪没过她的小腿肚,微凉的水流轻轻拂过肌肤,驱散了一身的疲惫与阴霾。
“要快一点,不能耽搁太久。”
“等彻底天黑,山林危险四起,再想找安全的过夜地方,就难了。”
打定主意,妮娅鼓起勇气,干脆蹲坐在溪流之中,快速清洗身躯。
微凉溪水带来的细碎刺激,让稚嫩的小脸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溪水潺潺,晚风轻拂。
远处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穿透林间薄雾,温柔洒落。
片刻后,妮娅洗漱完毕,快速穿好衣物。
落日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清爽轻盈。
纵使历经万般苦难,她依旧对未来,怀揣着滚烫的希望。
可就在妮娅满心憧憬未来的瞬间,空空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咕声,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从昏迷逃离矿场到现在,她已经将近两天,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菜。
饥饿与疲惫,早已浸透四肢百骸。
“先找地方休息。”
“入夜后的森林危机四伏,不能贸然行动。”
妮娅压下躁动的情绪,整理好心情,顺着溪流缓缓向下前行。
日落西山,夜色渐浓。
顺着水流一路行走,妮娅果然在半山腰处,找到了一处隐蔽偏僻的开阔空地。
这片空地面积开阔,四周无高大林木遮挡,从高空俯瞰,像是青山茂密发丝中缺了小小的一角,并不起眼,若非刻意观察,根本难以发现。
望着这片突兀空旷的地界,妮娅心底隐隐发毛,莫名觉得诡异,却又想不出缘由。
她只能自我宽慰,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应该是山下的村民,偷偷上山砍伐树木留下的吧。”
压下心底的疑虑,她只想尽快远离这片诡异空地。
没有林木遮挡视线,站在此处,恰好能隐约望见山脚下散落的万家灯火,还有驿道沿途亮起的路灯。
不出意外,明日破晓,她便能顺利下山,顺着驿道踏入城镇,彻底摆脱这片炼狱。
妮娅在空地边缘,寻到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树。
此时天色彻底暗沉,唯有淡淡月光洒落山林。
龙族虽有夜视能力,可深夜的半山腰陡峭湿滑,贸然下山风险极高。
一旦失足坠落,或是惊扰了夜间蛰伏的魔物,下场必将尸骨无存。
连日奔波、饥饿交加,妮娅早已身心俱疲,眼皮沉重得不停打架,随时都会体力透支、晕厥倒地。
她缓步靠近歪脖子树,借着清冷月光,清晰看见树干上留存着诸多人为刻画的痕迹。
妮娅手脚并用,小心翼翼爬上树干。
荒林树栖,远比地面安全,这里,便是她今夜的容身之处。
成功坐稳枝干的那一刻,极致的疲惫与饥饿瞬间席卷全身。
妮娅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闭,直接晕倒在树干之上,沉沉睡去。
寂静的山林夜色渐深。
妮娅昏睡的空地之上,一缕妖异的红色虚幻光影悄然掠过大地。
一条条扭曲如毒蛇般的诡异纹路,缓缓浮现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土地上。
无数被掩埋、被遗忘的血色罪恶,在此刻,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