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队伍拔营启程,沿着官道继续往北。
第二天午后,队伍在官道上与石料商队会了合。
商队管事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见面先数铜板,数完抬头,笑得满脸褶子:“几位就是公会派来的冒险者?好好好!一路劳烦了!”
“……不劳烦。”林越说,“钱到位就行。”
“到位!到位!”管事一拍胸口,转头又絮叨起来,“你们是打月落城来的?那破地方,这两年邪门得很——又是邪教又是闹鬼的。还是我们白石城好,石头多,人实在!”
“可不是嘛。”林越干笑。
车夫们在一旁起哄:“跟冒险者一路,稳了!”“听说你们还把那邪教给端了?传得可远了!”
“……传得也太快了。”林越说。
“好事传千里嘛!”
月澜趴在车沿上,认认真真数了一遍车队,又数了一遍路边的石头:“……石头比车多。”
“你数的都是什么啊!”露娜喊。
“数的都是大的。”
雷恩扛着斧子走在车队最前,闷声不响。
“哎,那位大个子。”管事喊他,“你走慢点,压着车队的步子!”
“……嗯。”雷恩放慢了半步。
林越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被商队管事说了一句,居然真的放慢了。……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傍晚前,车队路过一座镇子,停下来补给。
雷恩先去铁匠铺。他卸下肩甲,往台面上一放——甲片上豁了好几道口子,边角都卷了。铁匠拿起来敲了敲:“这甲,该换了。”
“……嗯。”雷恩说,“还能穿。”
“……行吧。”铁匠翻了个白眼,叮叮当当补起来,“补一回收你四十铜。”
“贵了。”
“三十。”
“二十。”
“……二十五,不能再少了!”
“嗯。”雷恩掏钱。
林越在铺子门口看得直摇头——这人砍价的时候,倒是比砍石傀儡利索。
林越自己买了两袋干粮、一壶水、一块油布、两枚火石,又数了数钱袋,肉疼地补了一小罐盐:“……出门在外,盐比命贵。”
露娜路过酒馆门口,听见几个人正压低嗓子说话:“……前面官道闹鬼,夜里可别赶路。”
“闹鬼?!”露娜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什么鬼?!”
“说是夜里有东西呜呜地飘——半透明的,冷飕飕的——”
“哼!”露娜一甩法杖,“本魔女堂堂辉光城出来的——才不怕鬼!”
“……我们也没说你怕啊。”林越说。
“你那个‘堂堂’,后面本来想接什么?”露娜瞪他。
“没什么。”林越不动声色,“就是感叹一下,您气势磅礴。”
“……哼!”
月澜蹲在肉饼摊前,捏着一枚铜币讨价还价:“三个肉饼,两枚铜币,不能再多了。咱的肉饼钱是有数的。”
摊主被她磨了好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拿走拿走,别蹲我摊子前了,客人都被你吓跑了!”
塞西尔在杂货铺里挑了一包香烛,林越瞥了一眼:“你买这个干什么?”
“超度用。”塞西尔说,“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得有家伙事。”
“……你一个牧师,超度要自己买香烛?”
“教里不给报。”塞西尔理直气壮,“上次那帮卖香烛的说,念经不如卖香烛来钱稳——我看他们说得对。”
傍晚,车队在一处废弃的猎棚边扎营。
商队护卫是个瘦高个,一边拢火一边讲鬼故事,讲得绘声绘色:“……那亡魂贴着地面飘,一步,一步——”
“不许讲了!”露娜捂着耳朵,悄悄往雷恩背后缩了缩。
雷恩蹲在火边烤干粮,头也不抬:“……怕就直说。”
“本魔女没怕!本魔女就是、就是觉得吵!”
“嗯。”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夜里起了风。远处林间,一点一点幽蓝的光,忽明忽暗地浮起来——磷火。
露娜往火堆边又靠了靠,没敢看。
后半夜,守夜的车夫忽然尖叫起来:
“有——有东西!有东西出来了!!”
营地炸了。
林越翻身起来的时候,就看见林子边上,白茫茫的雾里,影影绰绰——半透明的灰影在半空飘着,呜呜地响,像是哭声,又像是风声;坡下,一具具摇摇晃晃的身影正爬上来,灰白的皮肉,破破烂烂的衣裳,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沉。
“什么东西!”“鬼!!有鬼!!”
“都聚到车后面!”林越喊,“别散!”
雷恩已经冲了出去。他抡起斧子,朝最近的那团灰影劈下去——斧刃直接从中间穿了过去,劈了个空,他整个人被带得趔趄半步,差点栽进雾里。
“……砍不到。”
他转身,一斧劈向坡下爬上来的一具行尸——斧刃砍进去半寸,像砍进一截泡烂的木头。行尸晃了晃,照旧往前走。雷恩又一斧,砍碎了它的肩——它晃了晃,碎掉的部分拖着,还在往前爬。
“……砍不死。”
露娜跳下车,法杖一举,一颗火球呼啸着穿过最近那团灰影——灰影晃了晃,火球从它身体里穿了过去,砸进后面的林子里。
“烧不到?!”
“呜——”那团灰影停了一瞬,忽然一个俯冲,一张模糊的脸直直贴到露娜面前。
“……啊!!!”
露娜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露娜!”林越一把接住她——小魔女在他怀里晕得结结实实,法杖都脱了手。
“……没事。”林越把她往车里一放,“她就是被吓着了。”
月澜从车沿上跳下来,迎着那些飘过来的灰影走过去。一具亡魂扑向她——穿不过去,“啪”地一下,像撞在一堵石墙上,自己反而被弹得晃了晃,愣了。
月澜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它,认真点评:“……咱,没有活气。你们咬不动。咱也不怕你们。”
她蹲下来,看了看坡下那几具还在爬的行尸,慢悠悠开口:“它们膝盖的骨头是脆的。”
“鬼,没有骨头。”她补了一句。
林越掩护着车夫往车后撤,回头喊:“塞西尔!该你了!”
塞西尔站出来了。
他走到营地中央,双手合十,垂下眼,清了清嗓子——然后一本正经地,吟诵起来。
那是一段又长又慢的超度咒文,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过了满营地的乱响。随着他念诵,圣光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漫出来,铺开一片柔和的暖光。雾里的亡魂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那半透明的灰影停在半空,像是在听;行尸们也不再往前爬,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线。
“……回去吧。”塞西尔说,“你们要找的,不在这儿。”
最后一个字落下,圣光无声地散开。亡魂们成片化作白光,顺着风飘散;行尸们扑通扑通倒在地上,不多时,只剩一地泥水。
营地彻底安静下来。
塞西尔念完,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又低声补了一句——那声音又急又快,卷着舌头:
“……回去吧,莫要贪恋。”
林越手里的火石,差点掉进火里。
——这句调子,他外婆念叨他的时候,也是这个味儿。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
塞西尔自己先愣了愣,赶紧咳嗽一声,把卷舌腔压回去:“……咳,太爷爷教的,说人死了,魂要送回该去的地方。”
“……嗯。”林越说,“那你太爷爷,说得对。”
塞西尔被商队伙计团团围住了。有人硬往他手里塞干粮,有人非要他摸一摸自家的货求个平安,还有个伙计当场就要拜他。
“……我不是神棍!”塞西尔一路后退,退到车边,退无可退,“我只是个牧师!”
“牧师好啊!”伙计们更激动了,“会念咒的牧师!跟您走一路,啥邪祟都不怕了!”
林越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这人,神棍味儿越来越浓了。
过了好一阵子,露娜才悠悠转醒。她一睁眼,就看见一车人围着看她,脸腾地红了,腾地坐起来,强调:“……本魔女刚才,是战术性昏倒!”
“对。”林越点头如捣蒜,“战术性,有来有回。”
“……你这话听着,怎么还是在嘲笑本魔女?”
“我哪敢。本魔女胆识过人,只是运气不好,遇见了不讲礼貌的东西。”
“……哼!”
塞西尔在车边整理法杖,林越走过去,随口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不知道。”塞西尔自己也皱眉,“亡魂趋光,按理说,不该聚得这么齐。”
“趋光?”
“牧师身上有圣光,亡魂喜欢追着光跑——书上说,这叫‘趋光’。”
林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对。不止是塞西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塞西尔说过,他身上有“她的气息”。那股味儿,大概也没少勾鬼。
——这商队,是我们连累的。
这句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只能看着商队的人收拾满地狼藉,看着管事白着脸数点货物,心里一个劲儿地翻着:
——对不起啊,商队的各位。要不是我们,你们这会儿该躺在白石城的旅店里,数着货款,喝着热汤,而不是在这野地里喂鬼。
——对不起。真对不起。
——这话,我这辈子大概都没法说出口。
月澜蹲在车沿上,看着一地泥水,看了好半晌,忽然认真开口:“咱头一回见,死人自己化成了水。”
“……可不是嘛。”林越说。
“咱是说——”月澜想了想,“它们追着光跑,跑到了不该到的地方。那道光,太招东西了。”
她看了塞西尔一眼,又补了一句:“……咱以后,要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塞西尔炸毛,“我招谁惹谁了!”
“你招鬼。”月澜说。
林越没接话。他站在车边,看着塞西尔把法杖收回袖子里——法杖顶端,圣光还亮着,比平时亮得多,像一小团不灭的火。
他眯了眯眼,心里暗暗记下一笔:
——……这光,不正常。
天亮以后,商队管事把队伍叫到一起,搓着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昨夜,多亏了那位牧师小哥——这趟太凶险了,这是压惊费,别嫌少。”他掏出一个钱袋,塞进林越手里,“再加二十银!外加这一路,食宿都算我们的!”
林越掂了掂钱袋,脸上笑得客气:“……管事,您太客气了。好说,好说。”
心里在滴血:
——这钱,我们拿着烫手。
商队护卫走过雷恩身边,顺嘴说了一句:“你也不行啊,昨夜砍了半天,一个没砍着。”
雷恩绷着脸,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闷声应了一句:“……嗯。”
“……”护卫愣了愣,“你怎么还……挺高兴的样子?”
“没有。”雷恩别过脸,拎着斧子走到车队最前头去了。
林越扫了他的背影一眼,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不是吧。这人,被说没用,怎么反而……好像还挺舒服?
——不行,这话不能细想,细想三观要歪。
第三天清早,石料车队继续上路。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白石城出现在晨光里——白墙,红瓦,一层一层叠在坡上,像一座从山里长出来的城。
“到了。”林越说。
商队管事笑呵呵地迎上来:“诸位,进城交了货,咱们就算结清了!”
月澜趴在车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白石城,轻轻“哇”了一声:“……这座城,石头比人多。”
“你数的吗?”露娜问。
“数的。数的都是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