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日,两个灰袍人一前一后,在旅店门口转了三圈。
他们是奉命来的。上头说,矿洞那边有个“发光的东西”,不是门里的,是醒着的——让他们白天来看一眼,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林越坐在门槛上啃肉饼,看着他们转悠,也没吭声。月澜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枚铜币,正跟摊主讨价还价:“三个肉饼,两枚铜币,不能再多了。咱的肉饼钱是有数的。”
灰袍人A终于鼓起勇气,凑过来:“这位……姑娘,请问,您是那个、那个发光的——”
“白天不发光。”月澜头也不抬。
“……那晚上呢?”
“晚上发。”
灰袍人A愣住。灰袍人B扯了扯他:“……就这?这玩意儿白天追着人买肉饼,晚上才发光?”
“上头说,惹不起。”
“那就、就回去报吧。”
两人对视一眼,像来时一样,又灰溜溜地转走了。后来听说,圣启会剩下的那帮人,散了大半——有几个转行去卖香烛了,说“念经不如卖香烛来钱稳”。
月澜看着他们走远,慢悠悠补了一句:“咱认得他们烧的香。他们不来了。矿,清净了。”
既然要走上几天路,总得添点路上用的。林越先把话挑起来:“水壶、火折子、干粮先备齐,每人再添一件挡风的——钱省着花,够用就行。”
“本魔女的药剂可不能省。”露娜立刻接,“路上万一遇着什么,总得有备无患。”
雷恩没多话,只去挑了捆结实的麻绳,又顺手拿块磨刀石,掂了掂:“绳子结实,爬山用得着。”
塞西尔抱着他那本厚书,眼巴巴望着摊位上的肉脯:“林越,路上能不能……” “不能吃。”林越打断得干脆,“那是明天的干粮。”塞西尔瘪了瘪嘴。
月澜蹲在卖石料的摊前,戳了戳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又戳了戳另一块:“这俩,哪个硬?”摊主乐了:“姑娘,您看石头干啥?” “不买。”月澜把铜币攥紧,“咱就看看。咱自己的,比这硬。”
采买完,一行人拎着大包小包回了旅店。
当天下午,队伍进了一趟矿洞。
月澜带路,走得比谁都熟。洞窟里,神兽还在睡,呼噜声震得碎晶簌簌往下掉。矿脉之心原处,那块母矿安安静静地嵌在岩壁里,不再搏动。
月澜站在母矿前,看了很久,忽然说:“……这底下,有人挖到过咱。”
林越一愣:“……什么?”
“很久以前。”月澜说,“有人把咱挖出来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为什么放回去?”
“不知道。”月澜想了想,“他大概是觉得,这东西不像该带走的。”
“挖出过的好东西。”塞西尔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温泉谷那个老婆婆说的——矿洞底下,当年挖出过好东西。知道的人,都挖矿去了。”
月澜点点头:“他挖到过。他又放回去了。咱记着他。”她顿了顿,“……虽然咱那时候,还没有脸。”
矿工棚架底下,那口落满灰的木箱子还压在那里。
林越蹲下来,吹开灰,掀开箱盖。里面没什么金银——半盏锈透的矿灯,一卷发黄的账本,账本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三折的旧纸条。
账本翻开来,林越看了一会儿,慢慢合上:“矿主早就在硬撑。账上亏空了好几年,矿难那回,光抚恤就赔进去大半——圣启会一搅和,矿洞出了怪声,他是真撑不下去了。‘气得停了工,跑了’——气是真的,撑不下去也是真的。”
“……那纸条呢?”露娜凑过来。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挖到的东西,别带出洞。带出去,它就该醒了。
“什么意思?”露娜念了一遍,“什么挖到的东西?”
月澜看了一眼那行字,忽然愣住。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纸条,声音很轻:“……这个字,咱认得。”
“……你认得?”
“是写这张纸条的人。”月澜说,“就是当年把咱挖出来,又放回去的那个人。”
林越:“……”他把纸条小心地夹回账本里,又放回箱子,合上盖,“那这箱子,还是留给它家吧。”
“嗯。”月澜说,“留给它。”
出了矿洞,老倔驴在洞口磕烟杆,慢悠悠抬眼:“箱子开了?”
“开了。”林越说。
“……开就开了吧。”老倔驴磕了磕烟杆,“反正,那矿的债,是还清了。”
说罢,他慢悠悠转身,回了矿里。队伍也回了旅店歇下。
第二天一早,队伍退了旅店,收拾行囊,出发。
目的地:白石城。就是前些天在公会盯上的那单护送石料商队的委托——报酬四十银,五人均分一人八银,顺路。林越接单的理由很实在:“白墙红瓦,石头城,满地都是石头——有人该高兴坏了。”
“咱高兴。”月澜立刻接话,“咱喜欢石头城。”
“……你夸的是城还是自己?”露娜问。
“都夸。”
白石城在北边,沿官道走,要两天的路程。
第一天傍晚,队伍在一处避风的岩壁下扎了营。篝火噼啪作响,露娜烤着肉饼,雷恩劈柴,月澜蹲在火边,盯着火苗出神——她第一次离火这么近,既好奇又警惕,时不时伸手探一下,又缩回去。
塞西尔抱着书,坐在火堆边,翻开一页,又合上,翻来覆去好几回。林越看在眼里,随口问:“书页又让肉饼油沾了?”
“……不是。”塞西尔叹了口气,“我是想——太爷爷的事,我好像还没跟你们讲全。”
“太爷爷?”林越眼皮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就是那个……女神亲选的勇者?”
“对!”塞西尔一下子来了精神,“女神亲选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多远?”
“太爷爷说——”塞西尔学着他太爷爷的腔调,慢悠悠道,“远得,回不去。”
林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是笑着:“……那可真够远的。”
篝火另一头,雷恩往火里添了根柴,闷声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太爷爷就在村里住下了呀!”塞西尔说,“村里人可喜欢他了!”
“……嗯。”雷恩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
“可不是嘛!”塞西尔一拍大腿,话匣子开了,“太爷爷本事可大了!他年轻的时候,耳朵特别好使——听啥都听得见,连草叶子翻身都听得见,人家管这个叫‘聆听万物’!后来讨伐魔王,走到半道上——”
“膝盖中了一箭。”雷恩闷声接道。
“……你怎么知道!”塞西尔瞪眼。
“你上次讲过。”雷恩说,“在温泉谷。”
“哦,讲过了啊。”塞西尔挠挠头,“那我讲点别的!太爷爷还会说老家话!可好听了!他教过我——”
“你还会说老家话?”林越赶紧递话,“来两句听听?”
“来就来!”塞西尔清了清嗓子,憋着一口气,忽然冒出一串又急又快、卷着舌头的腔调,“我说——‘夜里凉,添件衣裳,莫要贪凉’——!”
林越手里的肉饼,差点掉进火堆里。
——这他妈,是他老家的腔调。
不是“像”。就是。
他老家那条巷子口,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一着急就是这么说话;他外婆,年年冬天都是这么念叨他的:夜里凉,添件衣裳,莫要贪凉。
林越捏着肉饼,手心里全是汗,面上却稳稳当当,还笑着夸:“……好听。再说两句?”
“就这一句!”塞西尔秃噜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咳嗽一声,把卷舌腔压回去,“……咳,口误,祖传的。太爷爷说,这是我们老家的口音,他传下来的。我学得不地道,一着急就冒出来。”
“……哪的老家?”
“太爷爷没说全。”塞西尔有点懊恼,“他说‘远得回不去’,还说——等哪一天,我能听懂他老家的话了,他就把家底全讲给我听。”
林越:“……”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肉饼,含糊道,“那你可得好好学。”
“我学着呢!”塞西尔得意地拍拍书,“书上说了,有志者事竟成——”
“书上还说,温泉蛋补体力最快。”雷恩补了一句。
“……那我也没记错!”塞西尔炸毛,“我那是、那是两条腿走路,两头都不耽误!”
“牧师也是要两条腿走路的。”月澜蹲在火边,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
“……你学的都是什么话啊!!”
“咱也在很远的地方住过。”月澜忽然又说。
“……哪儿?”露娜问。
“地底下。”
“……那叫很深,不叫很远!”
“都是回不去。”月澜想了想,“不过咱现在是回得去了。想家的时候,咱就回去看看。”
露娜张了张嘴,那句“你住过的地方也算家?”堵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
篝火噼啪响了一阵。塞西尔安静下来,盯着火苗,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其实,我修死者苏生,是想问太爷爷一件事。”
林越抬起头。
“太爷爷走的时候,跟我说——”塞西尔的声音轻下去,“他说,他这辈子,最想回去的地方,回不去了。我想着,等我修到死者苏生,能见着他了,就当面问问他——老家,到底长什么样。”
火堆安静了一瞬。
林越没接话。他咬了一口肉饼,嚼了很久,才含糊道:“……那你可得修快点。别等他忘了。”
“忘不了!”塞西尔又精神起来,“太爷爷说,人这一辈子,忘不了两样东西——一口吃的,一个家!”
“……这话说得,比书上的强。”林越说。
夜深了。露娜第一个睡着,抱着法杖打小呼噜;雷恩靠着岩壁打盹;月澜蹲在篝火边,守着一夜的火光,偶尔往火里添一根柴——她学得很快,已经会控制火候了。
林越没睡。他靠在行李上,看着塞西尔抱着书睡着的侧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太爷爷教他的那句“老家话”,是我外婆年年念叨我的一句话。
他闭上眼。
——这世上,到底有几个“远得回不去”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