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越走越深。
硫磺味浓得发苦,又掺进一股金属生锈似的腥甜气,吸进鼻子里直犯恶心。岩壁上的紫光不再闪了——是成片的,像有人把整条矿脉点着了,贴着石头幽幽地亮。
露娜走在中间,法杖尖自己亮了起来,还微微发烫。
“……魔力浓度不对。”她收起了那副耍宝的嘴脸,声音也压低了,“比外头浓了十倍不止。这地方,邪门得很。”
“你那大招呢?”林越问,“好了没?”
“……急什么急!”露娜梗着脖子,“本魔女的大招是要蓄力的!灭世级魔法,蓄力就得蓄大半天!你以为是想放就放的?”
(得。林越心里咯噔一下——大炮弹药没装填,前排就一个铁罐头,这趟要真撞上薇拉说的那个“大家伙”,纯纯地狱开局。)
雷恩把斧子握紧了些,没接话,脚步却更稳了。
又走了百来步,前面的巷道骤然开阔。
那是一片被紫光照得通透的大溶洞。
四壁的岩石里嵌满了紫色结晶,一颗一颗,像谁把满天星星掰碎了塞进墙缝里。溶洞正中,趴着一头巨蜥。
半间屋子那么大。
鳞片一块一块往外凸起,泛着幽幽的紫光,像穿了一身结晶铠甲,跟着呼吸一起一伏,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这玩意儿,也是岩蜥吧?”林越咽了口唾沫,“它怎么长这么大个?”
“被这洞里头的异变魔力喂出来的。”露娜握着法杖的手紧了紧,声音都轻了,“鳞片底下都晶化了……这是那一窝岩蜥的王---晶鳞蜥!”
(大家伙。林越想起薇拉那句话——“指不定里面还蹲了个大家伙”。好家伙,她说蹲了个,是真蹲了个。)
雷恩没废话。活动了一下肩膀,大步上前,纵身一跃,战斧裹着风声直劈巨蜥的头顶!
“叮!”
火星四溅。斧刃砍在晶鳞上,只崩出一道白印——那壳比铁还硬。
这一斧彻底点燃了巨蜥的火。它一声低吼,人立而起,粗壮的尾巴横着扫过来!
“先跑!”林越喊。
雷恩没动弹。他双臂交叉,硬接了这记尾扫。
“嘭!”
人横着滑出去两丈,靴底在石地上犁出两道白印,脚一蹬,又稳住了。双S的体质,扛是扛住了,手臂却控制不住地发麻。
巨蜥不让他缓,掉头就是一口,正咬在他肩甲上——
“咔啦!”
精钢半身甲的肩甲角,被咬出一道裂纹。
林越眼角一抽:“……我的六十银币!”
(那甲今天才上的身啊喂!)
露娜没闲着,法杖连点,两团火球砸了过去——“噼啪”两声,在晶鳞上烧出两个小坑,连壳都没烧穿。
“……这壳怎么跟涂了防火漆似的。”露娜急了。
巨蜥甩头,黄眼珠盯上了林越。
得。
林越转身就跑。溶洞大是大,石柱却没几根,他绕着一根柱子转圈,听得身后爪子刮地的声音越来越近——火把都差点甩飞出去。
“雷恩——!它壳太厚了!”
“废话!”雷恩爬起来,一斧砍在巨蜥后腿上,又是一声脆响火星,“光换甲!忘了买武器了!我砍不穿!”
局面僵住了。铁罐头砍不动,小法师挠痒痒,幸运儿满洞跑。
(这局怎么输得这么眼熟。)
林越绕着石柱跑第三圈的时候,脚底绊上了个硬东西——
是把废弃的矿镐,不知哪年哪月掉在这儿的,镐头锈得发红。他整个人收不住势,扑通摔了个屁股墩,那把矿镐被他脚带得离地飞起,划了个弧线——
“噗。”
矿镐头不偏不倚,正扎进巨蜥下巴和胸甲之间那块没晶化的软肉里。
巨蜥:“——!!”
它原地一僵,脖子仰起来,嘶叫着疯狂甩头,把那把矿镐甩飞出去,自己也踉踉跄跄退了三步,前腿一软,半跪在地。
全场安静了一瞬。
林越坐在地上,屁股生疼,喃喃:“……我不是故意的。”
雷恩举着斧子,维持着劈砍的姿势,半天没放下来。
露娜杖尖的火光晃了晃:“……”
(幸运!这玩意儿是真的不讲道理。)
“愣着干什么!”林越从地上蹦起来,一把把干粮袋塞给露娜,“吃!你不是说没吃饱放不动大招吗!吃!”
“你、你你你——”露娜被干粮塞了个满怀,气得直跺脚,可还是三口两口把半块麦饼啃了,抚着胸口运气。
两秒。
她的法杖,一点一点亮了起来。紫烟重新从水晶球里滋滋往外冒。
“……本魔女。”她把法杖往肩上一扛,小脸绷得紧紧的,“这回可没说没吃饱。”
巨蜥从半跪里挣起来,红着眼盯住她,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
露娜法杖连点,几道火弧追着它抽过去,劈啪乱响——晶鳞上还是只崩出几点火星。
火球一发接一发砸在晶鳞蜥侧腹的裂缝上,鳞甲裂开几道细纹,可巨蜥的凶性一点没减,反而越打越疯。露娜边打边退,好几次火球差点蹭到头顶的结晶——狭小的溶洞把她的魔法憋得施展不开,她气得直咬牙:“这破山洞!本魔女的魔法都放不开手脚!”
就在这时,晶鳞蜥浑身鳞甲猛然亮起刺目的蓝光——狂暴了。
“它要放大招!”露娜脸色一变。
无数结晶尖刺骤然炸开,铺天盖地射向四面八方!
“趴下!”雷恩吼。
林越本能往地上一滚——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就这姿势,头顶“唰唰唰”飞过一片结晶尖刺,一根不落,全钉在了他身后的石壁上。
连衣角都没蹭到。
露娜瞪大眼睛,看着林越趴在地上那副狼狈样,半天憋出一句:“……你这运气,也太离谱了吧?”
“我谢谢你。”林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惊魂未定,连滚带爬缩回石头后面,揉着被摔疼的屁股直吸气。
他脑子转得飞快——这么耗下去不行。雷恩的甲凹了两块,露娜的魔法在洞里施展不开,再磨下去,迟早出事。
(突然!林越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接上了——)
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晶鳞蜥,落在洞口的方向:
“雷恩!拉稳它,往洞口退!”
雷恩一愣:“退?”
“把它引出去!”林越吼,“洞外是空地——露娜!你那个超——大魔法,到外头给我放!给老子炸烂这玩意儿!”
露娜眼睛刷地亮了,魔法杖在手里转了个圈:“你早说啊!”
雷恩也回过味来,咧嘴一笑,冲着晶鳞蜥又是一声沉吼:“嘲讽!”——巨蜥正要追露娜的步子猛地一僵,仇恨再一次被硬生生拽回雷恩身上。
“来啊,大块头。”雷恩战斧横在身前,边打边退,“跟老子出去溜两圈。”
巨蜥被彻底激怒,嘶吼着,粗壮的尾巴扫得岩壁碎石哗哗往下掉,四爪一蹬,追着雷恩就冲。
露娜边退边回头甩火球,一颗接一颗砸在巨蜥脑门上,也不管烧不烧得穿,大个子吸引着火力!自己先打着!
三个人且战且退,一路退过主巷道,退过那些画着白印的岩壁——
带着硫磺味的新鲜空气迎面扑来。可算是到洞外了!
巨蜥跟着冲出洞口,四爪在空地上犁出四道深沟,红着眼还要扑。
露娜往前站了一步,小身板绷得笔直——
风变热了。
林越大喊着”雷恩!躲开!“
空地边缘的杂草不知什么时候全趴了下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碾过。那只巨蜥半张着嘴,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咕噜声,浑身的晶鳞一张一合,映着天边最后一点血色。空气里全是焦味和土腥味。
"……行吧。既然你们非要看,那就睁大眼睛看好了。"
她把木杖往地上一顿。杖尖磕在焦土上的那一下,像是敲在什么看不见的门上,整个空地都跟着"嗡"地一震。
一圈紫色的细线从她脚下蔓延出来——像活的一样,贴着地面爬行、分叉、绕圈,勾勒出一个繁复的圆。圆内先是亮起三个同心环,一环套一环,外环缓缓正转,内环逆向转动;环与环之间,一枚枚火焰符纹接连浮现,红的、紫的、深紫的,烧得明灭不定。
风骤然停了。
"吾乃焚尽诸界的火焰,乃万物的终焉——灭世魔女·露娜!"
"此身立于大地,此焰焚于苍穹!"
"魔·焰·风·暴!!!"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当口,她脚下一圈焦黑的土地猛地炸开,红色紫色火焰纠缠着却像潮水一样从她身后涌起。先只是细细的火苗,转眼便长成十来米高的火墙,卷着风声朝巨蜥压过去。
定睛一看,雷恩也和岩蜥一样,基本位于技能中心!抬头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砸落的火雨,喉结上下滚了滚,眼底浮起一层诡异的亮光——战斧垂在身侧,整个人不躲不闪,一脸痴相地仰着头,像是在期待什么。
”喂喂喂,就算是这种时候,你也要建立自己一发嘛!“林越白眼已经快要翻出天际了。
巨蜥还想躲。它刚扭过头,第一波火弧已经贴着地面横扫而至,"砰"地撞在它前腿上,晶鳞当场炸飞。第二波炎弹连珠炮似的砸下来,一颗接一颗,拖着长长的紫色尾焰,在它背脊上开了花。第三波,火墙收拢成漩涡,把巨蜥整个卷进去——紫色火舌舔着晶鳞,"啪啪"地炸开一道道裂纹,缝里直冒黑烟。
焰线同样舔上雷恩——他纹丝不动地站在火海边缘,像是某个越狱犯,张开双手,任由灼热的火舌卷过他的精钢甲,皮肉被烫出焦痕,他却发出一声满足的低沉闷哼:“……唔。”
林越:“???”
巨蜥嘶吼着挣扎了几秒,轰然倒地,震得空地上的杂草都伏了下去。
露娜收回手,满场火光像被抽走一样灭了个干净,只剩一地黑灰和焦土。她拍了拍手掌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看清了吧!这就是本魔女的终极大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越从露娜身后探出头——巨蜥趴在地上,不动了,浑身晶鳞裂成了蜘蛛网。
露娜保持着抬手的姿势站了两秒,腿一软——
啪一下躺地上了。
“得,”他叹了口气,“还是躺了。”说着去便搀扶露娜。
“呼……”露娜窝在他怀里,气若游丝,还在嘴硬,“值……值了吧……那么大一条蜥蜴呢……”
“值个屁!”
林越把她放平,一转头,又看见旁边躺着的、嘴角带笑的雷恩,整个人当场炸了——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啊?!一个放完大招就躺,一个放着火雨不躲还在那儿傻乐!老子刚才喊了撤你没听见吗?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烧了?!火雨啊大哥!那是火雨啊!你身上那是铁,不是隔热板!还有你——”他指着昏睡的露娜,“满血上去放大招,蓝条见了底,昏得比boss还快,开局放大帅不过三秒,整局躺平喊CD——你们这算哪门子的队友!我上辈子欠你们俩的是不是?!”
空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一个昏迷,一个爽晕,没一个搭理他。
“……行。”林越垮着肩膀,认命地撸起袖子,“行行行,我收拾,我收尸,我当后勤。”
他一个人蹲到晶鳞蜥尸体旁边,扒拉了两下,剥下几片完整的结晶鳞甲:“这玩意儿剥下来,找铁匠镶一镶,能给斧子开个刃——呸,给谁的斧子?给那个躺地上傻笑的铁罐头的!”他又翻了翻战利品,边骂边打包:“几片甲,半截烧焦的尾巴……凑合吧,蚊子腿也是肉。”——这玩意儿拿回去,公会收材料的铺子应该认得。
他正骂骂咧咧地打包,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雷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撑着地坐起来,脸上还带着余韵:“……舒服了。”
“真想打电话给叔叔带走击毙你!”林越回头咬牙切齿开口就骂,“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被烧成铁板烧?!”
雷恩没有回复,就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笑了笑,端着斧子就来帮忙了。
在巨蜥脑壳里,还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结晶核,紫莹莹的,到现在还微微发烫。
露娜一眼就盯上了它,挣扎着扑过去抱在怀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林越往路边草坡上一坐,偏头看雷恩:“刚才那炮,够劲。”
“……嗯。”雷恩难得没顶嘴,脸上的潮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似乎也在回忆享受刚才那一发。”
“你双SS体质不能是这么用的吧。。。”林越咧嘴,“说真的——我们缺个输出。”
雷恩郑重点头:“嗯!”,有没有自己的一点小九九,林越就不得而知了。
挂在林越胳膊上的露娜,本来已经半瘫了,听见这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咦?)
这人路上还口口声声“庙小容不下大佛”,现在当着她面夸上了?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端架子说点什么——林越已经直起身,开始收拾背包了。
“行了,收拾收拾,回镇。委托算完成了。”
露娜:“……”
喂?!
她好不容易攒出来的那点神气,硬生生卡在半路。她看看这俩转身就要走的人,又看看自己怀里还没捂热的结晶核,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行,本魔女忍。本魔女一炮轰倒那么大一个大家伙,他们肯定早就折服了,就是嘴硬!等他们缓过来,肯定得求着本魔女入队!)
她梗着脖子,抱起结晶核,不紧不慢跟在两人后头,一路往镇上去。
夕阳斜斜铺过来,已经偏西了。
回镇的路上,露娜越走越急。
(他们怎么还不开口?!都出洞了!都走回镇子了!本魔女这么大一个功臣,就没个人来搭句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