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橡木镇，街上正是收摊的时候。肉铺的老板在门口赶苍蝇，杂货铺的伙计往门板上钉木板，空气里飘着面包房收工前最后一炉的麦香。林越吸了吸鼻子，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他这辈子，前世今生加起来，第一次这么想赶紧交完任务，然后好好吃一顿。
公会大厅里人不多，一股子羊皮纸混着墨水的味儿，前台薇拉正低头整理委托单，听见门响抬起头，眉眼弯弯：“哟，回来了？巢穴清点的单子——”
露娜忍了一路，忍到林越和雷恩走进冒险者公会，把结晶甲片往柜台上一放。
“不止。”林越把兽皮包袱往柜台上一搁，“清点顺手清了条大的。麻烦叫个能鉴定的，这玩意儿我估摸着能值点钱。”
薇拉打开包袱一角，看见那几片泛着幽蓝光泽的结晶甲片，眼睛都直了：“这、这是……”
“晶鳞蜥。”雷恩言简意赅。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正在擦桌子的伙计、角落里喝酒的两个冒险者，齐刷刷看了过来。晶鳞蜥是镇上悬了好几年没人敢碰的硬茬子——常年窝在矿脉深处，结晶甲比钢铁还硬，普通冒险者挨一下就是个洞。
“你们仨……把这玩意儿收拾了？”薇拉咽了口唾沫，“三、三个人？”
“三个人。”林越点头，又想了想，“——准确说，是这俩人的功劳。”
他先拍了拍雷恩的肩：“主力扛伤、定怪、补刀，从头打到尾，没他扛着，咱们早交代在洞里了。”
又冲门口扬了扬下巴：“还有那位——晶鳞蜥最后那一发，是她的魔法清场的。我？我就负责喊‘快跑’和‘撤’，顶多算个嘴上的军师。”
露娜确实在门口——她靠着门框直喘气，走了一路，腿还是软的。她本来都准备好炸毛了，一听这话，先是一愣：“……咦？”
这人居然没抢功？还、还说得挺实诚？
她张了张嘴，把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半天哼了一声：“算、算你识相！知道本魔女的厉害了吧？”
“知道知道。”林越走到她面前，认真补了一句，“说真的——这条蜥蜴，没你那发魔焰风暴，我跟雷恩现在八成正躺洞里给它当点心呢。谢了，小法师。”
露娜猝不及防被他这么正儿八经地谢了一句，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哼！那、那是当然！本魔女可是灭世魔女，救你们两个还不是顺手的事！”
“是是是。”林越看她那副炸毛样，又贱兮兮地补了句，“就是走路得扶着墙——腿还软着呢吧？”
“本、本魔女那是走累了！”露娜又炸了，“不信你走一天山路试试！”
巢穴清点委托八银币，结晶甲片公会按材料收购价收了三银币，说回头军械铺镶斧刃还能再卖个加工价。魔石原矿林越没急着出手——薇拉说这两天有一批行商要过镇，收价比公会给的高两成，等两天不亏。林越心里噼里啪啦一算：八加三，十一银币，加上前头攒的，房租、伙食、装备维修，能喘好大一口气了。
他转头看向露娜：“委托金怎么分？出力的是咱们仨——”
“本魔女不要！”露娜一扬下巴，“本魔女有核心了！这可是月光结晶核心，无价之宝，够本魔女吃一辈子肉饼！”
“你确定？”林越认真地看着她，“你这核心不能吃不能穿，卖一时也找不到冤大头——”
“你才冤大头！”露娜抱紧核心，“本魔女留着炼药！高、高阶药剂的主料！等本魔女炼出来，一瓶顶你十趟任务！”
“……行吧。”林越也不勉强，“那委托金和甲片的钱，我和雷恩一人一半，你的那份存在公会账上，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取。”
露娜愣了一下：“存、存公会账上？”
“省得你花光。”林越说，“肉饼二铜币一个，你兜里那点铜币，不够你敞开了吃三天。”
露娜气得跺脚，可一琢磨又觉得他说得在理——她确实从来没攒下过钱。她哼了一声：“那……那本魔女就勉为其难，信你一回。”
露娜站在公会门口，看那俩人交接完，收拾好东西，转身就要走——
“喂！喂喂！”她小跑两步拦在两人面前，把法杖一横，“本魔女帮你们赢了！那么大一个家伙，是本魔女轰倒的！你们——你们就这么走了？！”
“任务都交完了，不走留着过年？”林越绕过她。
“那、那你们不得收留本魔女吗！”露娜声音拔高了，“本魔女这么厉害！一炮一个大家伙！镇上那些队伍不懂货，你们俩总该懂吧！”
“收留就算了。”林越头也不回，“你这一炮的间隔，比任务间隔还长。我们养不起一个睡美人。”
“你说我是美人！？啊，不是不对，谁是睡美人！”露娜先是欣喜又觉得林越在揶揄自己。
露娜在后面气得直跺脚，跺着跺着，干脆几步追上来，一横法杖拦了个严实，叉起腰。
“话说清楚！”她梗着脖子，“你们队伍——还缺人吧！别装傻！”
“缺啊。”林越停下脚，回头看她，“缺个一炮就躺半天的？”
“图、图个眼缘不行吗！”露娜脸涨得通红，“本魔女行事，何须向你解释！再说了——本魔女凭什么在镇上没人要？登记的时候，公会那帮人嫌本魔女整天嚷嚷着要灭世，说我‘脑子被魔力烧坏了’，疯疯癫癫带出去丢人，把我轰出来了！后头几个肯组队的，一听本魔女念咒要念半天，也全跑了！”
她越说越气，法杖往地上重重一戳：“本魔女攒了三个月的盘缠，就是想进个队伍正经做任务！再不进队，我、我连肉饼都吃不起了——本小姐……本魔女才不是非要你们不可！”
末了这句，底气明显不足。
林越：“……”
雷恩：“……”
林越看着这个叉着腰硬撑、嘴硬都嘴不圆的少女，想起前世那些喊“这号我不养了”结果隔天又上线充值的队友。
……行吧。
“行了行了。”他叹了口气，上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先说好——第一，进队了别老自称本魔女，听着瘆人；第二，大招别乱放，留着关键时候用；第三——”
他顿了顿：“要是你放完大招真躺了，我们背你。背不动，就只能拖了。”
露娜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紧接着用力把下巴一扬，使劲点头：“嗯！成交！”
雷恩在旁边看着，难得没有发表意见。
“对了，”林越想了想，“也该做一下自我介绍了。”
“露娜。”少女把下巴一扬，“灭世魔女·露娜。”
“……行吧，露娜。”林越没纠正她，其实是想说自己和雷恩 做一下介绍的。摆了摆手，“我叫林越，其实正如你所见的是个废柴。但是幸运是S哦。这个变态的大高个叫雷恩，也如你所见，是我们队伍的战士，几乎不可被突破。吧。”
露娜“啊”“嗯”的应和着。
林越一拍脑袋，“既然都到工会了，你也加入我们了。不然就做一下测试吧，我也想看看干了这一票大的!我有没有提升一点。”
薇拉翻出档案，雷恩的记录停在一行字上：D级，登记时间——五年前。
“五年前？”林越探头看了一眼，乐了，“合着你五年没来公会做过任务？”
“做任务累啊。”雷恩说。
“……你天天在晚月馆赊账就不累？”
“赊账不累。”
薇拉忍着笑，把两个任务的核验凭证往桌上一排：巨角野猪的獠牙签收单，矿洞巢穴清点的完成证明，再加上晶鳞蜥甲片这种硬货实打实的战功——雷恩的评级当场从D跳到B。旁边看热闹的冒险者倒吸一口凉气，打量雷恩的眼神都变了：“双S体质的B级……我说，兄弟，你这评级耽误五年是图什么？”
“。。。”
轮到林越。六维检测是例行公事，水晶球、测力桩、敏捷桩一字排开——力量E，敏捷E，智力B，体质E，魔力E。
公会大厅再次安静了。
“……”“你一个战五渣，跟着B级的搭档把晶鳞蜥打了？还指挥上了？”
这话林越就不爱听了。更生气的是“竟然一点提升都没有！”
“面板怎么了？！”他当场炸了，嗓门一下子拔高，指着柜台上的核验凭证，急得跟什么似的，“巨角野猪！晶鳞蜥！我们实打实干翻了两头大的！你看看这签收单，看看这甲片——这是面板难看的人能打出来的战绩？！”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一个面板五E的冒险者，正对着公会前台脸红脖子粗地自证“我很能打”，手指头都快戳到人家脸上了。
薇拉忍着笑，好整以暇地接了一句：“是是是，战绩是真的。就是你这面板……”
“面板怎么了？！面板能当饭吃吗？！”林越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柜台，“我有幸运！我有S级幸运！这可是登记在案的——”他指着档案上那行字，声音都劈了，“看见没有？幸运S！你们谁有这个？谁有？！”
没人吱声。
角落里一个冒险者实在没憋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周围几个人肩膀都开始抖了——一个战五渣的哥们儿，指着自己唯一一项S级（还是幸运），激动得跟握住了传家宝似的，这场面确实……挺好笑的。
林越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头了，脸上臊得慌，但还是梗着脖子把话说完：“反正、反正评级是按任务完成来的！我两个任务都完成了！该升D就得升D！”
“升升升。”薇拉笑着提笔，“D级，记上了。五项E、S级幸运、任务记录两件——恭喜啊，全公会头一份。”
周围几个冒险者终于没忍住，全凑过来看，像围观某种珍稀魔物。林越被满大厅的人盯着，硬着头皮把评级流程走完。检测单上红笔批了一行：个人战力存疑，任务完成记录优异，建议随队作战。
“D级啊……”林越看着那张纸，心里还挺美。前世他加班到凌晨三点，绩效不过是个B-。这辈子干两趟活就升D，还顺带把一条巨蜥干趴了——这要是写在简历上，哪个老板敢不给年终奖？
“到你了。”他冲露娜招招手，“露娜，冒险家检测。”
露娜抱着核心，下巴一扬：“本魔女也要评级？本魔女可是——”
“魔力SS。”薇拉打断她，头也不抬地翻档案，“登记过的。哦——是你啊。”
她终于认出来了。两年前有个十三四岁的小鬼来公会登记，测魔水晶当场炸了，满大厅的人看着她魔力SS的面板目瞪口呆——然后她叉着腰，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中气十足地宣布：“本魔女要灭世！先从这个世界最亮的那个角开始！”公会管事当场拍板：轰出去，档案留底，永不录用。
露娜：“……那是本魔女小时候！”
“两年前你也不小了。”薇拉笑眯眯的，“测吗？测的话按规矩走，魔力项重新测，其余项补测。”
“测！”露娜把核心往林越怀里一塞，“让他们看看本魔女的实力！”
测力桩——力量E。露娜涨红了脸。
敏捷桩——C。
智力项——C。
体质项——E。
魔力项——测魔水晶被推到她面前。露娜手掌刚按上去，水晶球里轰地爆出一团刺目的红光，整个大厅都被照得亮了一瞬，连柜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都被压得弯了下去。
“SS。”薇拉记下数值，语气平淡，“确认无误，和你档案里一致。”
“……然后呢？”露娜眼巴巴地等着。
“然后。”薇拉合上档案，“力量E、敏捷C、智力C、体质E、魔力SS、幸运C——六维检测完毕。任务记录：零。评级判定：E级。”
“E？！”露娜声音都劈了，“本魔女魔力SS！你给本魔女评E？！”
“评级看的是综合战斗力和任务完成度——你任务记录是零”，薇拉有些尴尬地，回避笑着回应着，生怕这少女再一发把工会炸穿。
“本魔女——”露娜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眼眶都急红了，“本魔女现在有队伍了！马上就有任务了！本魔女——”
“行行行。”林越赶紧把她拉开，冲薇拉赔了个笑，“评级就评级，记录在案就行，回头有任务了再升，啊。”
露娜被他拽到一边，还气鼓鼓的：“凭什么你是S幸运本魔女是C！”
“你是C，我是S，我们组合在一起就是CS！”林越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CS是什么？”露娜歪着头问。
“咳，没什么。”林越赶紧清了清嗓子转话题，“总之——你看你倒霉了两年，一碰上我，核心有了，队伍有了，晚饭也有了。跟着我，保准错不了。”
露娜噎住。她瞪着林越，想反驳，可仔细一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她哼了一声，别过脸：“那、那也是本魔女自己本事好，跟你的运气有什么关系！”
“行，你本事好。”林越也不跟她争，“走，吃饭去。”
“吃饭？”
“任务干完了，评级也升了。”林越一挥手，“赚钱就是要花的——今天不吃肉饼，吃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