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已经停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寒冷有所消退。伊修加德高地的风从不止歇,它只是学会了在沉默中更锋利地割开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Obsidian不知道自己在雪原上奔逃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整整一天,也许从她亲手将剑刃送进母亲胸膛的那一刻起,时间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的大剑拖在身后,剑尖在积雪上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痕,像一条垂死的蛇爬过的轨迹。那柄剑上还沾着血,有些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有些还在顺着剑身的纹路缓缓淌下,在极寒中凝滞成黏稠的丝。她分不清那是母亲的血,还是那些骑士的血,还是她自己的。
左臂上有一道箭伤,箭杆已经在逃亡途中折断,但箭头还嵌在皮肉里,每一次迈步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她记得那支箭是从城墙上射下来的,当时她正翻过外墙的垛口,身后的追兵像被惊动的蚁群一样涌上城头,有人喊了一声“放箭”,然后黑暗中无数道寒光破空而来。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凭着暗黑之力在体内炸开时赋予她的那种野兽般的直觉,偏了偏身体,让那支本该贯穿她后心的箭擦着肩胛骨飞了过去。
另一支就没那么好运了。
疼。很疼。但这股疼痛和她胸口那个巨大的、还在不断扩大的空洞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杀光那些人的。记忆在那个瞬间变得支离破碎,像一面被重锤砸烂的镜子,只剩下一些尖锐的、无法拼接的碎片——母亲倒下的身影,母亲嘴角那一抹释然的笑,母亲在最后一刻用口型说出的那个词,“活下去”。然后一切都变了,视野里的颜色褪成了灰黑,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最深处、从那些她从未触碰过的黑暗中翻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像被压抑了十九年的愤怒和悲伤终于在那一刻同时找到了出口。
她记得自己发出了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嘶吼。然后就是血。满眼的血。骑士们的盔甲在她面前像纸一样被撕碎,那柄她曾经觉得沉重无比的大剑在她手中轻得像一根树枝,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命。那个贵族的脸上终于没有了居高临下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到极致的恐惧,他张着嘴想喊什么,但Obsidian没有给他机会。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砍下去的。
等到黑暗退去,等到理智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重新浮出水面时,她已经站在尸堆中间了。周围是十七具——也许是十八具,她没数。
支离破碎的尸体,白雪被染成了深红色,冒着热气的内脏和碎裂的甲片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排泄物的恶臭。她低头看着自己,发现从头到脚都被血浸透了,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在往下滴。
然后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号角声。
更多的追兵。伊修加德不会放过她。弑母者,屠戮骑士者,谋杀贵族者——任何一个罪名都足够让她在刑架上被烧成灰烬,而她一次性全都占全了。
她跑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要远离那座永远被铅灰色云层笼罩的城墙,远离那些尖塔和穹顶,远离那个她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那个地方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她和母亲,一个暗影之民的女性带着一个被抛弃的女儿,在伊修加德的等级森严的社会里,她们连最底层的平民都不如。母亲靠给人浆洗缝补勉强糊口,而她从小就知道,在街上遇见贵族的子弟时要低头让路,不能和他们的目光接触,不能让对自己的影子落在他们的身上。
但那天她太累了。连续三天没有吃上一顿饱饭,她在街上走着走着,眼前突然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肩膀就这么撞上了一个从拐角转出来的少年。那少年穿着考究的蓝色丝绒外套,胸前绣着家族纹章,被她撞得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她当时就跪了下去。拼命地道歉,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了十几下。但那个少年只是瞪大了眼睛,然后发出了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样的尖叫:“脏东西!你敢碰我?”
然后就是母亲的被捕。然后是决斗。然后是——
她不能想。想下去她会疯。也许她已经疯了,也许从她把剑刺进母亲身体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正常人。
悬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犹豫。
不是想死。至少当时的她还没有那个念头。只是追兵的火把已经照亮了身后的雪原,犬吠声越来越近,她别无选择。她顺着陡峭的崖壁往下滑,指甲在冰面上断裂,岩壁上的碎石在她脸上、手上划出一道道口子,但她的脚始终没能踩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最后积雪和碎石一起塌陷,她整个人失重般坠入了黑暗中。
坠落的过程很长。长到她在半空中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时哼唱的摇篮曲,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牵着她的手走过伊修加德的石板路,母亲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想起了母亲每次在她被别的孩子欺负后,都会蹲下来用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捧着她的脸,轻声说:“没关系,没关系,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骗人。
她闭上眼睛,风声在耳边尖啸。
然后是猛烈的撞击。冰层碎裂的声音,刺骨的寒冷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她以为自己会摔死,但身体在接连翻滚了几圈之后,竟然停在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她趴在那里喘了很久,直到肺里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些,才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
一个冰洞。
月光从头顶的裂缝中漏进来,照亮了这个天然的冰窟。四周的冰壁像玻璃一样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整个空间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外面追兵的喧嚣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她不确定那些人是被陡峭的地形挡住了,还是以为她已经摔死在了崖底,又或者是这片风雪交加的高原本身就足够让任何理智正常的人望而却步。
她靠着冰壁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腥味、汗味、寒冷混合在一起,让她想吐。她把大剑放在身边,试图检查左臂上的箭伤,但手指冻得发僵,连衣物的系带都解不开,试了几次之后她放弃了,只是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一些,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受伤的动物一样把自己藏进黑暗里。
然后她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自己的。
Obsidian猛地绷紧了身体,手本能地握住了剑柄。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冰洞里非常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层深处传来的那种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但在这之上,确实存在另一个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均匀,像是什么人在沉睡。
她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冰洞的深处,靠近另一侧墙壁的地方,有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不,不是人影。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女性,侧躺在冰面上,身体微微蜷曲,黑色的头发散落在冰面上,中分的刘海向两侧垂落,及肩的长度在幽蓝的冰面上铺开,像一片深沉的夜色。月光落在她的发丝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Obsidian从未见过的健康的小麦色,和伊修加德人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截然不同。她的身体覆盖着鳞片——是的,鳞片,Obsidian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些细密的、闪着暗金色光泽的鳞片从她的额头两侧蔓延到下颌,沿着颈侧延伸到领口以下,手腕和手背上也有类似的鳞片覆盖。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的角,两根弯曲的、如同黑色玉石般的角从她的额头两侧向后延伸,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敖龙族。
Obsidian在伊修加德见过敖龙族,但那些大多是商队的护卫或者偶尔路过的冒险者,她从没有近距离观察过一个敖龙族的人。眼前的这个女性穿着Obsidian从未见过的样式的衣装——一件深色的长款外套,皮革和金属的材质拼接成复杂的结构,肩部和腰部都有护甲,腰间挂着几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小包。她的职业特征非常明显——绝枪战士,那柄特制的枪刃就躺在她的手边,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是一件精心锻造的武器。
她昏迷着。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很微弱,但还活着。
Obsidian盯着她看了很久,大脑艰难地处理着眼前的信息。一个敖龙族的绝枪战士,昏迷在伊修加德城外的冰洞里。这不合理,没有哪个体温偏高的敖龙族会毫无理由地出现在这片极寒的高原上,更何况这个冰洞的位置极其隐蔽,如果不是从悬崖上摔下来,她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地方。
但她太累了。累到无法对这不合理的事件产生足够的好奇心,也累到无法调动起足够的警惕。她只是看着那个昏迷的敖龙族女性,看着她蜷缩在冰面上的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和紧皱的眉头,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挣扎着站起来,拖着受伤的左臂,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个敖龙族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很弱,但还算稳定。她的皮肤摸上去滚烫——不,不是滚烫,是正常的人类体温,但在这个温度低到呼气成冰的冰洞里,这种正常体温摸上去就像发烧一样滚烫。敖龙族的体温比精灵族和人类都要高一些,他们天生就不适合寒冷的环境,而这个敖龙族女性显然已经在这个冰洞里躺了很久,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
Obsidian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解下了自己的斗篷,那件已经被血浸透、被冰碴冻得硬邦邦的斗篷,用它裹住了敖龙族的身体。她又想了想,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了最后一瓶恢复药——那是她身上仅剩的补给之一,本来是为自己左臂的箭伤准备的——咬开瓶塞,小心翼翼地扳开敖龙族的下颌,将药水慢慢灌了进去。
做完这些之后,她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她在敖龙族身边瘫坐下来,背靠着冰壁,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头顶那一道月光,看着月光中缓缓飘落的细小雪尘。
好安静。
安静得像坟墓一样。
她想起母亲倒下的那一刻,嘴角的笑,口型说出的那个词。
活下去。
Obsidian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哭泣的时候,身旁的敖龙族女性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正在从一个很深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
在最初的几秒钟,娜仁托雅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这不奇怪,她本来就做好了死的准备。那个该死的S级狩猎精英怪,那个浑身覆盖着漆黑甲壳、每一根触须都能撕裂空气的怪物,她根本不记得它的学名,只记得自己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叫“以卵击石”。她才六十级,刚刚拿到绝枪战士的职业套装,兴冲冲地跑出去想试试新装备的威力,结果一脚踩进了传说级别的狩猎陷阱里。
那些老练的冒险者小队组织起来都要翻车好几次的S级精英怪,她一个刚出道的愣头青居然觉得自己能单刷。现在想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情。
不对,不是这辈子。她的人生还没结束——至少现在还没有。
意识像退潮后重新涌上来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漫过她的感官。首先是冷。彻骨的寒冷,和她记忆中拉哈提亚大森林那种湿润温暖的空气完全不同,这种冷是带着攻击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她的骨头缝里往外钻,试图把她整个人冻成一根冰棍。然后是疼,全身都在疼,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攥住然后反复摔打了几百遍,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她为什么要醒来。
她努力睁开眼。
映入视线的是一片幽蓝色的光,透过沉重的眼睑,朦胧地照进瞳孔。不是拉哈提亚大森林的晨光,也不是她熟悉的那种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斑驳日光,而是某种更冷冽的、带着冰晶折射的光芒。她的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种亮度,视野逐渐清晰起来,她看见了自己头顶上方的景象——透明的冰壁,冰壁中封存着不知多少年月的沉积层,月光从头顶一道狭长的裂缝中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蓝宝石内部。
冰洞。
她在冰洞里。
这不对。拉哈提亚大森林没有冰洞。夜之民世代居住的拉哈提亚大森林气候温暖湿润,最冷的季节也不过是清晨草地上会结一层薄霜,太阳出来就化了。冰这种东西在她的认知里只存在于故事和传说中,是那些去过北方的旅人带回来的奇闻异志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她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话。手臂撑了一下冰面,滑了一下,又撑了一下,总算勉强撑起了上半身。有什么东西从她肩上滑落,她低头一看,是一件斗篷。深色的、厚重的、带着血腥味和冰雪气息的斗篷,面料粗糙但内衬还算柔软,上面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不是她的东西。
她顺着斗篷看向旁边,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冰壁的阴影中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菁灵族的女性,蜷缩在冰壁和地面的夹角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颤抖。月光从头顶的裂缝中斜斜地落下来,照亮了她那头暗沉的深红色头发——额前斜斜的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被血污和汗水黏成了一缕一缕的,有几缕垂落在苍白的脸颊两侧。菁灵族特有的尖耳从红发间微微探出,耳尖在寒冷中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被划破多处、沾满血污的黑色铠甲,暗黑骑士的职业特征一眼就能辨认出来——那柄巨大的双手剑就横在她脚边,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冻成了冰碴。
她受伤了。娜仁托雅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那里有一处明显的箭伤,箭头还嵌在里面,周围的布料被血浸透后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团,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那个菁灵族女性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猛地抬起了头。
一双海蓝色的眼睛撞入了娜仁托雅的视线。
像最深处的冰层下面封存的那种蓝,清澈、寒冷,却又在某个无法言说的角落里藏着一种濒临碎裂的脆弱。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带着尚未完全消退的警惕和一种让娜仁托雅心头一紧的东西——那种眼神她见过,在那些从战场上爬回来的老兵脸上见过。那是一种被撕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破碎的、尖锐的、随时可能再次碎裂的。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的时间。冰洞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冰层深处传来的低沉吟响。
然后娜仁托雅开口了。
“……是你帮我盖的斗篷?”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但吐字是清晰的,“还有那瓶药——也是你喂给我的?”
菁灵族女性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最终,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娜仁托雅低头看了看裹在身上的斗篷,又看了看只穿着单薄内衫、在寒冷中微微发抖的菁灵族女性。她看见了她左臂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箭伤,看见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被冻伤的痕迹,看见了她因为寒冷而微微泛青的指尖。
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喉头。
“你自己伤成这样,”娜仁托雅的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还把斗篷和药都给了我。”
菁灵族女性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娜仁托雅的脸上,落在那双金色的眼睛上——那种金色不像阳光,更像琥珀,温润而深邃,在幽蓝色的冰洞里亮着柔和的光。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她确实感觉到了。
“娜仁托雅。”敖龙族女性忽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一个很小幅度的、甚至算不上微笑的弧度,但在这样的情境下,在这样一个冰冷、黑暗、充满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冰洞里,那个弧度温柔得不像真的,“这是我的假名。真名要等到灵魂回归天上的时候才能说出来——这是我们那边的规矩。”
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向对面的菁灵族女性。
“你呢?你叫什么?”
沉默了几秒。
“……Obsidian。”
菁灵族女性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沙哑和疲惫,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
“Obsidian,”娜仁托雅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发音,然后她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顾全身的疼痛,咬着牙从冰面上撑起了身体。冰面很滑,她晃了两下,伸手扶住了冰壁,稳住自己,然后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绝枪战士特有的利落眼神看向Obsidian。
“过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让我看看你胳膊上的伤。”
Obsidian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敖龙族女性——黑色的中分及肩短发因为昏迷而显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散落在脸颊两侧,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小麦色的皮肤上那些暗金色的鳞片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关心,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近乎本能的——娜仁托雅甚至没有多想,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就像在战场上看到受伤的同伴时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一样。
Obsidian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这点伤不算什么,想说她已经习惯了没有人会帮她处理伤口这件事。但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娜仁托雅,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个明明自己刚从昏迷中醒来、全身还在疼、连站都站不太稳的敖龙族女性,那个她连名字都刚刚才知道的陌生人,用那样理所当然的姿态向她伸出了手。
最终,她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偏了偏头,露出了左臂上那处狰狞的箭伤。
无声地,默许了这个陌生人的靠近。
娜仁托雅蹲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的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但依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拨开Obsidian伤口周围的布料。箭头嵌得很深,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发紫,看上去触目惊心。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了治疗用的药水和绷带,动作利落地开始处理伤口。
消毒的时候很疼。Obsidian咬紧了牙关,一声没吭,但她攥紧大剑剑柄的指节发白了。
娜仁托雅注意到了,但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了一些,同时在处理完伤口之后,像是很自然地、不经意地把自己的手覆在了Obsidian冰凉的手背上。
只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就收回手,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物品,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了,包扎完了。你这伤虽然看着吓人,但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能好。”
Obsidian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被仔细包扎好的伤口,绷带缠得很整齐,力道也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她又看了看自己手背——刚才被娜仁托雅覆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敖龙族的体温果然比精灵族高。
这是她当时唯一能想到的事情。
冰洞里重新安静下来。月光从头顶的裂缝中静静地倾泻下来,照在两个从不同世界坠落到此的人身上。外面是伊修加德无边无际的雪原,是追兵,是寒冷,是死亡;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蓝色冰窟里,一个失去了所有的暗黑骑士和一个迷了路的绝枪战士,在命运最匪夷所思的转折点上,撞进了彼此的人生。
她们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
不知道对方从哪里来,不知道对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这条将她们缠在一起的红线会通向何方。
但此刻,在这个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两个人并肩坐在冰壁下,沉默地分享着一件沾满血污的斗篷,看着头顶的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这样就够了。
至少现在,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