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作者:沈金珠 更新时间:2026/10/29 18:24:57 字数:9255

冰洞里的时间变得模糊。

没有日升日落,没有晨昏交替,只有头顶那道裂缝中月光的缓慢位移,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冰窟里两个蜷缩的身影。Obsidian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整夜。她的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反复摇摆,左臂上的伤口在娜仁托雅处理过之后确实不那么疼了,但身体里那股从决斗场上就开始燃烧的东西并没有熄灭,它只是沉了下去,沉到更深的地方,变成了一团闷烧的火。

她靠着冰壁,半睁半闭着眼睛,看着那个敖龙族女性在她身边忙碌。

娜仁托雅显然不是一个能安安静静坐着的人。在处理完Obsidian的伤口之后,她只休息了很短的时间,就开始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劲头检查这个冰洞的每一寸角落。她沿着冰壁走了一圈,用手掌敲击每一处看起来薄弱的冰层,侧头倾听回音,判断外面的地形。她找到了一处被积雪半掩的裂隙,探头往外看了看,然后皱着眉头回来了。她又检查了自己的装备,把那柄造型奇特的枪刃从头到尾擦拭了一遍,确认每一个零件都还能正常工作,然后开始清点包里剩下的物资。

“三瓶恢复药,两瓶以太药,半包行军干粮,一卷半急救用的绷带,”她一边数一边自言自语,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认真地盯着那些瓶瓶罐罐,像是在做一道关乎性命的算术题,“还有一盒木炭,一块打火石,一把折叠小刀……”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Obsidian,又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包,从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喏。”

Obsidian低头一看,是一块巧克力。用锡纸包裹着的、拇指大小的、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巧克力。

“别客气,”娜仁托雅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坦率,“你比我更需要这个。失血又受寒,你的血糖现在估计低得吓人。我包里还有点干粮,省着点吃够撑两三天。”

Obsidian没有接。她只是看着那块巧克力,海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锡纸反射的微光,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留着吧,”她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你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

“我包里还有别的。”娜仁托雅把巧克力又往前递了递。

“你自己吃。”

“Obsidian。”娜仁托雅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郑重,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而不是一个在冰洞里偶遇的陌生人,“你现在嘴唇的颜色和冰壁差不多一个色号了。吃。别让我说第三遍。”

Obsidian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眸的颜色显得格外温暖,像是封存在琥珀里的阳光,和这个冰洞里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和幽蓝色的冰壁不一样,和惨白的月光不一样,和她自己身上那些暗红色的血污也不一样。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块巧克力。

锡纸被冻得很脆,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她把巧克力放进嘴里,让它慢慢融化。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毫无征兆地热了一下。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甜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娜仁托雅假装没有看见她泛红的眼眶,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装备,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昨天——呃,也许不是昨天,在这个鬼地方我分不清白天黑夜——反正就是不久前,我还在拉哈提亚的大森林里追着一只S级精英怪打。你知道吗,就那种浑身长满甲壳、触手比我的腰还粗、一巴掌能拍碎一块巨石的玩意儿。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刚拿到这身新装备就兴冲冲地跑出去,心想‘我娜仁托雅今天就要为民除害’,结果……”她耸了耸肩,做了一个“你懂的”的表情,“结果就被教做人了。”

Obsidian没有说话,但她发现自己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捕捉着娜仁托雅说的每一个字。

“后来呢?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问,声音还是很低,但比刚才多了一丝生气。

“后来啊,”娜仁托雅把枪刃重新插回背上的枪套里,向后靠在冰壁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月光,“后来我被打得半死,心想这下完了,二十出头就要去见天上的老祖宗了。我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特别倔——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所以我攒了最后一点力气,准备和那玩意儿同归于尽。”

她偏过头,看了Obsidian一眼,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然后天上突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就……‘唰’的一下。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躺在这个冰洞里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浑身疼得像被一头莫古力踩过。”

Obsidian眨了眨眼。她不确定“莫古力”是什么东西,但从娜仁托雅的语气来判断,那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害。她下意识地弯了弯嘴角——幅度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所以,”她慢慢地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个世界?”娜仁托雅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鳞片,“你的意思是……这里不是第一世界?”

“这里是原初世界。伊修加德,库尔札斯高地。”

“伊修加德,”娜仁托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没听说过。”

沉默了几秒。然后娜仁托雅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奇怪,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释然意味的表情。

“好吧,”她说,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回不去了呗。”

Obsidian看着她。

“你不害怕吗?”她问。

“害怕有什么用?”娜仁托雅反问,语气坦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害怕又不能把我送回第一世界。再说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Obsidian脸上,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我不是一个人待在这里。”

Obsidian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句话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投进了她胸口中那片死寂的湖水里。没有激起很大的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触碰到了某些她以为已经冻结了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上全是血痂和冻伤的裂口,指甲断了好几根,指节上有被剑柄磨出的老茧。这是一双杀人的手。这是一双亲手杀死了自己母亲的手。

“……你不应该和我待在一起。”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

“我是一个……”Obsidian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弑母者。杀人犯。伊修加德的逃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海蓝色的眼睛盯着地面,没有看娜仁托雅,像是在等待着某种判决。

冰洞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娜仁托雅说:“我不关心。”

Obsidian猛地抬起头。

娜仁托雅没有看她,正低着头摆弄手里的打火石,黑色的中分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见她嘴角那条淡淡的、不以为意的弧线。

“我不关心你以前做过什么,”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我只看你现在做了什么。你给我盖了斗篷,喂了药,在我昏迷的时候没有把我扔下不管——这就够了。”

她终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Obsidian,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审视,没有任何让Obsidian想要退缩的东西。

“你救了我的命,”娜仁托雅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誓,“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同伴。”

同伴。

这个词在Obsidian的脑海里回响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带着不同的重量。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称呼过。在伊修加德,她是“那个暗影之民的杂种”,是“脏东西”,是“不配走在阳光下的贱民”。母亲叫她“我的孩子”,那些贵族的孩子们叫她各种各样的侮辱性的名字,骑士们叫她“罪犯”。从来没有人叫过她“同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拒绝,也许是告诉娜仁托雅她不需要为一个杀人犯负责,也许是让她趁早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但那些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娜仁托雅打了一个喷嚏。

那个喷嚏来得毫无征兆,敖龙族女性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冷”,又把自己往斗篷里缩了缩。Obsidian给她的那件斗篷对她来说有点大,裹在她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外套,领口处露出她颈侧暗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她看起来……很冷。

Obsidian忽然意识到,对于体温偏高的敖龙族来说,这个冰洞里的温度可能比对她造成的伤害更大。她只是觉得冷,而娜仁托雅可能正在被这种寒冷一点一点地侵蚀。

“你……”Obsidian犹豫了一下,“你过来一点。”

娜仁托雅眨了眨眼。

“那边的冰壁更挡风,”Obsidian别过头,声音含混地解释,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位置,“这边,风从裂缝里灌进来的时候会被那块冰柱挡住。”

这个解释很合理。至少听起来很合理。

娜仁托雅没有多说什么,抱着自己的枪刃挪了过来,在Obsidian身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靠着冰壁,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的体温真高,”Obsidian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像一块会呼吸的暖石。”

“你的体温也太低了,”娜仁托雅毫不客气地回敬,“你是不是没有血液循环?”

“……精灵族的正常体温比敖龙族低。”

“那是你们的问题,还有,在我们的世界,你应该称呼我为朵龙族,菁灵族女士。”

沉默了几秒。然后Obsidian听见娜仁托雅轻轻笑了一声。

“哎,”娜仁托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你那个暗黑骑士的大剑,重不重?”

“很重。”

“有多重?”

“……你没有必要知道。”

“我就是好奇嘛。你看我的枪刃,看起来挺大一把,其实比看上去轻很多,设计的时候专门考虑过便携性——”

Obsidian偏过头,看着娜仁托雅在月光下亮闪闪的金色眼睛,看着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看着她嘴角那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带着点傻气的弧度。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解冻。

很慢。很轻。

但确实在发生。

“——所以说啊,武器的重量和杀伤力不一定成正比,关键是看你怎么用。我之前认识一个枪术师,他的枪比他还高,舞起来跟风车似的……”

娜仁托雅还在说话,声音在冰洞里轻轻回荡,和远处冰层深处的沉吟声交织在一起。Obsidian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发出一声简短的应答。

外面也许还有追兵在搜寻她的踪迹。也许明天她们就要离开这个冰洞,重新面对那个冰冷的世界。也许娜仁托雅永远找不到回第一世界的路,而她永远无法回到伊修加德。

但此刻,在这个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里,月光静静地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冰洞里很冷。

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娜仁托雅醒来的时候,Obsidian不在身边。

冰洞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层深处那种低沉的、像大地在呼吸一样的声响。头顶那道裂缝里透进来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不再是惨白的月光,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金色——天亮了。或者至少,外面的世界天亮了。

娜仁托雅撑着冰壁坐起来,裹在身上的斗篷滑落到腰间。她低头看了看那件深色的厚重斗篷,上面的血迹已经彻底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的硬块,但面料的触感依然是温暖的。Obsidian把自己的斗篷留给了她。

她皱了皱眉,目光在冰洞里扫了一圈。

冰洞不大,她的视线很快就找到了出口——昨天她发现的那处被积雪半掩的裂隙。裂隙边缘的积雪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一些碎冰散落在入口处,像是什么人从这里爬了出去。

“这家伙,”娜仁托雅嘟囔了一声,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胳膊上还带着箭伤,乱跑什么……”

她弯腰捡起自己的枪刃,检查了一下弹药和晶壤,确认一切就绪后,侧身从那道裂隙中钻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没有风雪。天空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只在东边的山脊线上抹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放眼望去,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白色——雪原、冰崖、远处连绵的山脊线,全部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晨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不是拉哈提亚大森林那些遮天蔽日的古树和潮湿的腐殖土,不是她熟悉的那些蕨类植物和藤蔓交错的林间小道,而是一种更辽阔的、更空旷的、带着某种近乎神圣的寂静的风景。如果不是亲身站在这里,她不会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种像咬碎薄荷叶一样的清凉感。

然后她看见了Obsidian。

精灵族女性蹲在距离冰洞入口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红发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酒红的色调,斜斜的刘海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只穿着那件单薄的内衫,黑色铠甲的胸甲和臂甲被脱下来放在一旁,堆在雪地上。在伊修加德冬原的严寒中,这身装束简直像是在自杀。

娜仁托雅正要开口喊她,忽然看见了她面前的东西。

一只野兔。灰色的、毛茸茸的、大概比娜仁托雅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野兔,正蹲在Obsidian面前的雪地上,一动不动的。Obsidian的右手伸向它,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接近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她的指尖在离野兔还有不到一掌距离的地方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没有往前探,也没有收回。

那只野兔的腿上有一道伤口。不是很深,但血已经把周围的雪染红了一小片。它显然是受了伤,跑不动了,蜷缩在雪地上,圆滚滚的身体微微发抖,耳朵贴着后背,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类,像是在判断对方是敌是友。

娜仁托雅停住了脚步,没有出声。

她看见Obsidian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虽然她穿得那么少,在这种温度下发抖才是正常的反应——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的手悬在野兔上方,指尖离那团灰色的绒毛只有一掌的距离,但就是落不下去。

像是在害怕什么。

娜仁托雅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和雪原。

过了好一会儿,Obsidian把手收了回去。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只野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抖了抖耳朵,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伤腿使不上力,又跌回了雪地里。

娜仁托雅觉得自己该过去了。

她踩着雪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Obsidian听到声音,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但没回头。娜仁托雅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什么也没说,从腰间的包里摸出了一小卷绷带和一点药膏。

Obsidian终于抬起头来看她,海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情。

“它受伤了,”娜仁托雅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我看看。”

她把药膏涂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野兔的伤腿。野兔挣扎了一下,但大概是太虚弱了,很快就安静下来,只是身体还在轻轻地抖。娜仁托雅的动作很快,但很轻,上药、包扎、打结,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

“好了,”她把野兔轻轻放回雪地上,拍了拍手上的药膏残渍,“养几天就能跑能跳了。”

野兔在雪地上蜷了一会儿,似乎在适应伤口上绷带的触感,然后慢慢地、一瘸一拐地朝着远处一丛低矮的灌木挪了过去。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两个人的倒影,然后消失在了灌木丛后面。

Obsidian一直看着那只野兔消失在视线之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起这么早?”

“冻醒的,”娜仁托雅说,“你不在,斗篷里漏风。”

Obsidian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裸的手臂上因为寒冷而竖起的汗毛,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伸手去够放在一旁的胸甲。

“我、我去找吃的了,”她含混地说,耳朵尖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没找到。只看见那只兔子。”

“你穿着这身去找吃的?”娜仁托雅上下打量了一眼她单薄的内衫,眉头拧了起来,“你是想把自己冻死在雪原上,然后让我一个人待在这个冰洞里等死?”

“不是——”

“你胳膊上的箭伤还没好,”娜仁托雅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左肩那个位置,用力过度会再裂开。你昨天好不容易止住的血,今天早上就出去乱跑,伤口是不是又渗血了?”

Obsidian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左臂的绷带上确实洇出了一小片新鲜的红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娜仁托雅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在空旷的雪原上几乎听不见。但Obsidian听见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那声叹息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只是一种很单纯的、因为担心而产生的无奈。就像母亲每次在她感冒发烧时说的那句“怎么又着凉了”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眼眶立刻热了。

她迅速别过头,假装在看远处山脊上的雪线。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片雪原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很美。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太习惯……有人会担心我。”

沉默。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肩上。

不是手。是一件斗篷。那件沾满血污的、厚重的、带着她自己体温的斗篷,被娜仁托雅从肩上取下来,重新披在了她的身上。敖龙族女性的手指在她的肩头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斗篷有没有盖好,然后收了回去。

“走吧,”娜仁托雅说,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坦荡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回冰洞里暖和一下。我给你分了半块干粮,吃完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Obsidian低着头,看着自己肩上的斗篷。斗篷还带着娜仁托雅的体温,暖暖的,隔着内衫的薄料子覆在她的皮肤上。

她站起来,跟上了娜仁托雅的脚步。

冰洞里确实比外面暖和。虽然那种“暖和”只是相对而言的——至少风灌不进来。

两个人重新在昨天靠过的冰壁下坐好,娜仁托雅从包里掏出那半包行军干粮,掰成两半,把稍大的那一半递给了Obsidian。Obsidian看了一眼,把那半块又掰了一半下来,把剩下的递了回去。

娜仁托雅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接过去塞进了嘴里。

干粮的味道寡淡得很,像在嚼掺了沙子的面粉。但两个人都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Obsidian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海蓝色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冰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娜仁托雅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清了清嗓子。

“好,”她说,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向Obsidian,“说正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Obsidian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手里的干粮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伊修加德回不去了。往南走是黑衣森林,那边有精灵族聚居地,但我是暗影之民,森林之民不会接纳我。往东走是萨纳兰,太远了。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伊修加德会追捕我。弑母罪,屠戮骑士罪,谋杀贵族罪。他们会发出通缉令,整个艾欧泽亚都会收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判决书。但娜仁托雅注意到她攥紧干粮袋的指节泛白了。

“那就先不往远处走,”娜仁托雅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去哪个狩猎场,“伊修加德的追兵不会追到这片悬崖下面来,至少暂时不会。我们可以在这个冰洞里待几天,等你伤好一些,再往……往西走?你刚才说黑衣森林?”

“黑衣森林的精灵族不会接纳我——”

“我不是让你去找精灵族,”娜仁托雅打断了她,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是说,往西走,去找一个城镇。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找一个不需要你交代出身的地方。”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弯。

“找一个你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落在Obsidian的耳朵里,像四颗石子投入一口枯井,发出空洞的回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重新开始。她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规划好了——暗影之民的女儿,混血的杂种,伊修加德的底层,永远低着头活下去,直到某一天像母亲一样死在某场不公正的决斗中,或者死在某条不知名的阴沟里。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不对。这是别人告诉她的出路。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不知道怎么重新开始。我除了挥剑,什么都不会。”

“谁说的?”娜仁托雅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让Obsidian抬起头来,“你会在自己受伤的情况下把斗篷和药给一个陌生人,你会蹲在雪地里试图救一只受伤的兔子,你会把自己本就不多的干粮掰一半再掰一半分给别人——这些不都是你会的事情吗?”

Obsidian愣住了。

“你说的那些,”娜仁托雅继续说,伸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挥剑,打架,杀人——这些是可以学的,是可以练的,是可以靠时间和汗水堆出来的。但有些事情不是学的,是你生来就有的东西。”

“你没有丢掉的东西。”

冰洞里安静了下来。

Obsidian看着娜仁托雅,海蓝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眼睛在幽蓝色的光影中对视。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她没有娜仁托雅说的那么好,想说那些事情她做的时候根本没有想那么多,想说她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她手上沾满了血,她不配被人这样看待。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娜仁托雅的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这个冰洞里的月光,像雪原上初升的朝阳,像她很久很久以前、在伊修加德的那些贵族的唾弃还没有把她的心磨出一层硬壳之前,曾经短暂地、微弱地相信过的那种东西。

那种叫“善意”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至少先活过今天。”

娜仁托雅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Obsidian注意到她笑的时候金色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很好看。

“那今天的任务就是,”娜仁托雅竖起一根手指,“养伤。休息。保存体力。”

“明天呢?”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后天呢?”

“后天的后天再说。”

“……你一直都是这样活着的吗?”

“对啊,”娜仁托雅理直气壮地说,往后一靠,整个人仰在冰壁上,黑色的及肩短发在冰面上散开,“活一天算一天。反正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S级精英怪哪个先来。”

Obsidian看着她说出“S级精英怪”时那种咬牙切齿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娜仁托雅看见了。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研究冰壁上一道特别好看的裂纹,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冰洞里重新安静下来。头顶那道裂缝中的光线在缓慢移动,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灰蓝——外面的天空在变,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冰窟里,一切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宁静。

Obsidian靠在冰壁上,半闭着眼睛。她今天起得太早,又消耗了不少体力,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不想睡。或者说,她不敢睡。每一次闭上眼睛,她都会看见母亲倒下的身影,看见母亲嘴角那抹释然的笑,看见自己手中的剑刺进母亲胸膛的那一刻。

她怕那个梦。

“喂。”

娜仁托雅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假装不经意的随意。

“困了就睡,我看着。”

Obsidian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向身边的敖龙族女性。娜仁托雅没有看她,正低头擦拭着枪刃上的一个零件,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武器,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不睡吗?”Obsidian问。

“我睡够了,”娜仁托雅头也不抬地说,“昨天昏迷了不知道多久,现在精神好得很。你睡吧,有动静我叫你。”

Obsidian想说我不用你守夜,想说我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但这些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娜仁托雅的尾巴——是的,她之前没注意到,敖龙族原来还有尾巴——从她的腰侧垂下来,尾尖轻轻搭在了Obsidian的手腕上。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可以算作无意识的动作,像是在确认身边的人还在不在,又或者只是一种单纯的、不加思索的亲昵。

敖龙族的体温确实比精灵族高。隔着鳞片,她都能感觉到那个尾尖传来的温度。

温热的。

和冰洞里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

Obsidian没有躲开。

她闭上眼睛,让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触感停留在她的手腕上。困意很快就吞没了她,她沉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睡眠中。

没有梦。

至少,没有噩梦。

娜仁托雅在她睡着之后,终于转过头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头顶的裂缝中落下来,照在那个精灵族女性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要小很多,眉头不再紧锁,嘴唇也不再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露出了底下那张更年轻的、更脆弱的脸。红色的斜刘海散落在额前,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海蓝色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眼角有一道很淡的泪痕,还没有完全干。

娜仁托雅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睡吧。”

她把自己的斗篷——不,是Obsidian的斗篷——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手里的枪刃,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安静的光。

冰洞外面,风又开始刮了。雪原上的风声像一首很长很长的歌,从远处山脊上吹过来,穿过裂隙,在冰洞里回荡成低沉的呜咽。但冰洞里面是安静的,月光静静地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照着她们之间那件沾满血污的斗篷,照着那个敖龙族的尾尖轻轻搭在精灵族手腕上的小小弧度。

这是一个很冷的世界。

但在这一个小小的、被遗忘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缓慢地生长出来。

像是春天的第一株草,在雪层下面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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