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午膳最终以沈宜祯一个人干掉了小半只烤全羊收场。
她不仅吃了个肚儿圆,趁着下人慌乱收拾花厅地面的时候,还顺手从老太医翻倒的药箱夹层里,摸走了一只黑瓷小瓶。
那里面装的是暗鸦营出品的化尸水,只需半瓶,就能在十息之内将一具尸体连皮带骨化作一滩黄水。
有了这件利器,那桩一直悬在沈宜祯心头的麻烦事,总算可以在今晚彻底了结了。
入夜之后,连日来的鹅毛大雪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轮惨白刺眼的冷月。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随着夜里气温微微回升,积雪开始消融,一股阴湿寒气逐渐笼罩了整座京城。
亥时刚过,后院西北角的假山阴影里,一道纤细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蹲在石缝间。
沈宜祯仰起头,借着惨白的月光看了一眼数丈高的王府外墙。
屋檐下挂着一排三尺来长的冰凌,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融化的雪水。
而在那些滴水的冰凌后方,七八道绵长深厚的呼吸声分布得密不透风,与几天前她刚来时没有半点差别。
从上面翻墙出去,依然是十死无生的绝路。
但今晚她必须出去一趟。
成亲那晚,她把那个服毒自尽的原装哑巴新娘塞进了侧门外的排污暗渠里,只用积雪勉强盖住。
如今积雪开始融化,若是等明日太阳出来,暗渠里的雪水一冲,那具女尸定会暴尸街头,到时候她这个冒牌货立马就会露馅。
好在昨天借着在府里闲逛的机会,她已经摸清了王府的地下水道走向。
沈宜祯收回望向高墙的视线,半点犹豫也无,转身如狸猫般溜进了一间早已废弃的后厨杂役房。
屋里堆满了腐烂的木桶,地面中央盖着一块布满青苔的方形青石井盖。
沈宜祯蹲下身,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的凹槽,腰腹发力,无声地将那块百十斤重的青石板拉开了半尺宽的缝隙。
一股刺鼻的淤泥腥气混着冰水寒意瞬间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双腿一缩,整个人便顺着井口滑进了幽暗逼仄的地下排污暗渠之中。
“哗啦……”
刺骨的冰水倏忽间没过了她的小腿肚,冻得她皮肤一阵发紧。
这暗渠极矮,人在里面根本直不起腰,沈宜祯只能猫着身子,踩着水底滑腻的青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步步往外摸索。
往前走了约莫十余丈,穿过镇北王府那厚达数尺的花岗岩墙基后,前方出现了一道由碗口粗的精铁铸造而成的水栅栏。
这是王府为了防止外敌从水道潜入而设下的单向铁闸,从外面根本无从着力,唯有从王府内部才能摸到控制水闸的机括。
沈宜祯伸出冻得冰凉的右手,在铁栅内侧上方的石壁凹槽里摸索了片刻,扣住了一枚生锈的铜环,手臂发力往下一拉。
“咔、咔……”
一阵轻微的齿轮咬合声在水声的掩护下响起,中间那根精铁栅栏向一侧无声地滑开了约莫半尺宽的豁口。
对于成年男子来说,这半尺宽的缝隙连肩膀都挤不过去,但沈宜祯如今这具少女躯体骨架极小,她只是微微一侧身,便像一条游鱼那样,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挤出了铁栅,直接滑进了王府侧门外的那截暗渠死角。
到了。
几天前的风雪夜,她就是从头顶的花轿底板下,把那个死去的新娘塞进了前方的暗渠浅坑里。
头顶上方,巷子里的积雪已经化了小半,屋檐滴落的水珠砸在石板上,发出密集的滴答声。
沈宜祯从怀里摸出那只刚从老太医身上顺来的黑瓷小瓶,用大拇指轻轻顶开了瓶口的木塞。
一股带着浓烈酸腐气的白烟从瓶口冒了出来。
她屏住呼吸,用短刀的刀鞘拨开头顶坍塌下来的冻土与残雪,左手捏着化尸水小瓶,右手看都不看地往坑里探去,准备先摸准尸体的位置再倒药。
然而,她右手却抓了个空。
沈宜祯拨雪的动作猛地一顿,她缓缓低下头,顺着那道投进暗渠的惨白月光,往浅坑底部看去。
黑洞洞的坑底,空空如也。
别说是原本应该把浅坑塞得满满当当的僵硬女尸,底下甚至连一根死人的头发丝都没有留下!
在原本躺着尸体的泥地上,只铺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
因为吸收了地底的湿气与残血,那层白色粉末已经结成了硬邦邦的灰白硬壳。
这是生石灰。
沈宜祯脑子里“嗡”的一声,耳膜深处陡然响起了自己血液剧烈冲撞血管的轰鸣声。
她顾不得水底的淤泥,一个翻身跳进了那处干涸的浅坑里,半跪在地上,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从地上捻起了一小块结成硬壳的石灰碎屑。
指腹轻轻一搓,石灰块便碎成了干燥的细粉。
以她做了十年杀手的经验,一眼就能断定,这具尸体绝对不是今晚刚刚被人偷走的。
这层生石灰在坑底至少已经铺了整整两天以上!
也就是说,早在新婚之夜的第二天凌晨,当她还在新房那床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锦被里呼呼大睡的时候,就已经有一伙极其专业的人摸到了这处暗巷,悄无声息地起走了那具替死鬼的尸体,还顺手帮她把现场撒上石灰清理得干干净净!
瞬息之间,一股比脚下冰水还要刺骨十倍的寒意,直冲沈宜祯的天灵盖。
羞恼与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交织在一起,沈宜祯将那只黑瓷小瓶捏得咯吱作响,差点把坚硬的瓷瓶直接捏碎在掌心里。
到底是谁把尸体弄走了?
是暗鸦营的上线发现了她李代桃僵的把戏,故意收走尸体留作拿捏她的把柄?
还是……这座镇北王府里那位看似温和无害的世子爷,从头到脚早就把她的底裤都看穿了?!
不管是哪一种,那具尸体就是悬在她脖子上的断头铡,一日不找回来毁尸灭迹,她就一日睡不着安稳觉!
沈宜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一头搜寻猎物踪迹的猎犬那样,趴低身子,一寸一寸地检查着暗渠出口延伸向巷外的冻土。
巷口的积雪虽然化了一层,但在墙根背阴处的硬泥地上,还是留下了两道极浅的平行压痕。
那是用来运送尸体的独轮小推车留下的车辙印,因为车上装了百十斤的重物,车轮将当时的积雪压成了坚冰,即便过了两天也尚未完全融化,一路蜿蜒着指向城西荒郊的方向。
“咕——嘎——”
就在这时,城西乱葬岗方向的夜空里,忽然隐约传来了一阵夜枭争食的凄厉啼叫。
沈宜祯眼神一厉,当即将黑瓷瓶的木塞死死按回瓶口,揣回怀里。
下一秒,她足尖在坑底石壁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从暗渠之中一跃而出,顺着那两道若有若无的冰辙印,朝着城西荒郊的方向全速疾驰而去!
夜风在耳畔呼啸,两侧倒退的坊墙残影快得连成了一片黑线。
在她连续纵身翻越了三道坊市高墙、轻飘飘地落在一处荒宅屋脊上时,沈宜祯有些意外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
这具少女躯体,前几天刚从地下暗井爬出来的时候还显得有些气短体虚,跑上几里路胸口就发闷。
可经过这短短两三日王府顶级牛羊肉的喂养,尤其是昨夜那场碧血丹药浴与纯阳内力的洗髓伐毛,此刻跑起来,四肢百骸竟像是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沉重铁枷,轻盈得仿佛随时能乘风而起,连呼吸都没有乱上半拍。
看来陆鹤彦那个病秧子的内力,还真是个大补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