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隔着水雾的对视并未持续太久。
强行催动真气的陆鹤彦很快便支撑不住,由暗卫悄无声息地入内扶回了外间软榻,而浑身脱力的沈宜祯,也就着温热的药汤沉沉睡去。
待日上三竿再睁眼时,她身上不仅换好了干爽衣裙,身上那股纠缠了整整十年的阴寒刺痛,更是消散得干干净净。
至于昨夜耳畔突然听清那五个字的事,沈宜祯死死烂在了肚子里。
面上依旧摆出那副呆滞木然的聋哑模样,顺从地跟着轮椅上的陆鹤彦来到前院花厅赴宴。
时近正午,花厅正中的圆桌上刚撤去冷盘,两名厨役便合力抬上一只热气腾腾的纯银大托盘。
托盘里卧着一整只刚出炭炉的塞外绵羊。
羊皮烤得金黄酥脆,表皮还滋滋冒着滚烫的细碎油泡,霸道浓郁的孜然与小茴香混着脂香熏得整间花厅暖意融融。
托盘边沿,还斜插着一柄半尺来长的剔骨小刀。
沈宜祯端坐在陆鹤彦身侧的绣墩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骤然亮如晨星。
这可比前夜从那个胖子府里顺来的半只冷烧鸡强出太多了!
正当她暗自盘算着先从哪根肋排下手时,敞开的雕花门槛外,忽然走近了两道人影。
打头的,正是昨日清晨才被轰出后院的二夫人。
这位二夫人显然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主,后院角门落了锁,今日便瞅准前院用午膳的间隙凑了上来。
她身后恭恭敬敬领着个六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的干瘦老头。
那老头一身太医院官袍,肩背药箱,走起路来微微弓着腰,满脸慈眉善目,唯独垂在身侧的那双手却枯瘦如鸡爪。
走在前头的二夫人一进花厅,先规规矩矩朝轮椅上的陆鹤彦福了一礼,随即拈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引着身后的山羊胡老头,嘴唇上下翻飞地客套起来。
若是放在昨日,这女人嘴里吐出的音节在沈宜祯听来,定然是一串刮铁皮般的刺耳杂音。
可今日却大不相同了。
经由昨夜碧血丹与纯阳内力的双重冲刷,沈宜祯脑中那道高墙,已崩塌了近两成。
此刻二夫人那番虚情假意的场面话钻入耳中,竟在刺啦作响的杂音间,断断续续蹦出了几个字眼。
“刺啦……世子爷……昨日是我鲁莽……刺啦……特意请来宫里退下来的孙太医……嘎吱……给新进门的……把脉调理……”
二夫人场面话说完,便借着抬袖拢鬓的动作微微侧首,用自以为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蚊蚋细音,朝身后的山羊胡老头递了句话。
在那串压低的嘈杂噪音里,沈宜祯极其清晰地捕捉到了接连跳出的三个词:
“……把脉……毒针……废了她。”
那话还没落音,几乎在同一刹那,那姓孙的老太医已笑眯眯地提着药箱上前两步,逼近了圆桌。
随着他衣袂摆动,一股极淡的甜腥腐臭,顺着宽大的官袍袖口逸散出来。
西域腐尸草混着毒蛇毒涎沤制的味道?
沈宜祯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森然杀意。
这老东西哪里是什么太医?根本就是那两个死鬼背后的同党!
想来是那两人死状蹊跷,叫二夫人和她背后的主子起了疑,今日才特地遣这么个用毒行家过来,明着诊脉摸她的武功底细,暗里直接下毒针废了她!
沈宜祯心念刚落,主位上的陆鹤彦眉峰就微微一蹙,正欲开口将这不请自来的老东西打发出去。
孰料那老太医脚下步法极快,趁着陆鹤彦话未出口的时候,身形一晃,已欺至沈宜祯身侧不足两尺之地!
他脸上笑纹堆叠,枯瘦如柴的右手却如苍鹰搏兔般骤然探出,径直抓向沈宜祯搭在桌沿的右腕。
宽大的袖笼暗影里,他食中二指微曲,一枚乌黑的牛毛细针已悄无声息滑至指尖。
只消搭上寸关尺往里一送,这喂了见血封喉剧毒的细针便会顺着经脉直攻心脉!
一尺、半尺、三寸……
老太医眼底狞色暴涨,指尖毒针眼看就要刺破少女苍白的肌肤。
电光石火间,一直呆呆盯着烤全羊咽口水的沈宜祯,像是生怕这突然凑过来的老头跟自己抢肉吃一般,毫无征兆地猛然往前一扑。
搭在桌沿的右手如电缩回,一把抄起斜插在托盘边沿的那柄剔骨刀。
沈宜祯攥住刀柄,满脸护食的相子,噗嗤一刀捅进烤全羊最肥美的肋排缝隙里,使劲往上一撬、一割。
老太医一抓落空,心头猛地一跳,当即变爪为扣,顺势再去拿她肩井穴。
谁知沈宜祯割肉的力道似乎使猛了,像是乡下野丫头压根使不惯这等滑溜的西洋刀器,手腕极其笨拙地往右后方猛地一滑。
在那须臾之间,脱手的雪亮剔骨刀便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森然寒芒。
“笃!”
那柄狭长的银制剔骨刀,竟分毫不差地从老太医刚探到桌面上方的袖口正中一穿而过!将他宽大的官袍衣袖死死钉穿在了坚硬的桌面上!
而就在刀锋下扎的前半程,刃口顺势在烤全羊胸腔上一挑,一大块外焦里嫩、带着脆骨的羊肋排在空中打旋,稳稳落进了沈宜祯面前的白瓷小碗里。
那老太医猛地瞪大双眼,面上露出了见鬼一样的神态。
这一刀的准头当真是骇人听闻,冰冷的刀锋几乎是贴着他腕子擦过去的,虽然连层油皮都没刮破,可他藏在袖袋里的两层鹿皮毒囊,却被这一刀扎了个透心凉。
“嗤——嗤——”
浓稠如墨的黑紫毒液顺着银刀血槽蜿蜒淌下,滴在名贵的桌面上,当场蚀出一个个直冒刺鼻白烟的小坑。
老太医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猛一抽手。
“刺啦”一声裂帛响,被钉死的青色官袍袖口应声撕裂,整截衣袖滑落至肘弯,将他干瘪的小臂彻彻底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只见那枯瘦的小臂内侧,赫然刺着一朵巴掌大的六瓣曼陀罗!
那原本端着脸等着看小哑巴笑话的二夫人,盯着桌上滋滋冒烟的剧毒,再瞄见老太医臂上那朵刺眼的曼陀罗刺青,整张脸白得像刷了三层白灰,双腿一软,直接从绣墩上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主位上,陆鹤彦垂眸睨着桌上那滩黑紫毒液与那枚刺青,素来温和的眉眼间骤然一寒。
他懒得多问半句,只缓缓抬起右手,朝门外轻轻一挥。
“嗖!嗖!”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廊下疾掠而入。
那老太医自知难逃一死,面目狰狞地咬向后槽牙里的自尽毒囊。
怎奈暗卫出手更快,一记手刀重重劈在他下颌骨上,咔嚓一声卸了他的下巴,顺手抄起席间一方擦手布巾死死塞进他嘴里,像拖死狗一般将人倒拖出花厅,直奔王府水牢而去。
此时的二夫人吓得连哭嚎都发不出声,瘫在地上抖如筛糠,被两名随后赶来的粗使婆子面无表情地架了出去。
转眼工夫,好端端的一场午间家宴走了个干净。
而惹出这通大乱子的正主,浑然不顾近在咫尺的剧毒腐蚀坑,正拿左手两根手指捏着刚才顺刀削下来的那块烤羊排,津津有味地往嘴里塞。
“咔嚓、咔嚓。”
烤得焦香酥脆的脆骨在齿间崩断,丰腴滚烫的肉汁混着孜然浓香在舌尖炸开。
沈宜祯吃得眉眼弯弯,等把整根羊肋排啃得只剩一根光溜溜的白骨头,她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转头看向身侧的陆鹤彦。
陆鹤彦不知何时已收回了投向门外的冷冽视线,正微微偏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肉。
见她转过脸来,鼻尖上还因啃得太投入而蹭上了一星亮晶晶的羊油,陆鹤彦眼底那层迫人的寒意悄然散去,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帕子,探过身,动作轻柔地替她拭去了鼻尖上那点油星。
沈宜祯眨巴了两下乌溜溜的无辜大眼,冲着这位刚替自己清完场的长期饭票,露出了一口整整齐齐的小白牙。
她紧接着伸出还沾着油光的食指,戳了戳托盘里的烤全羊,又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小碗,在比划了两下。
刀脏了,你帮我片一块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