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祯扶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缓缓走向地下甬道的深处。
这地方总这么冷，像是被神明遗忘在九幽之下的冰窖。
甬道右侧是整块开凿出来的花岗岩，左侧是十二间一模一样的石门。
沈宜祯住最里面这一间，若按风水学，走廊尽头的屋子是一切阴气汇聚的地方，住久了人会变得像鬼一样。
这些沈宜祯原本也是不懂的，但她在这里住了十年，觉得自己确实已经跟鬼差不多了。
她走到石室中央，在唯一的一只破瓦盆旁蹲下身，把冻得通红僵硬的双手凑到炭火上方。
配给她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炭，大概是掺了煤矸石的劣质黑炭，烧起来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火苗半死不活地跳动着，烤了好一会，指尖才找回一点活人的知觉。
沈宜祯慢吞吞地把手伸进夜行衣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袱。
将油纸一层层摊开，里面是半只冷掉的脆皮烧鸡。
这是今晚那位九十九号先生留给她的遗产。
当然，严格地说不能算是留给她的，是她杀完人之后，觉得就这么走了未免太暴殄天物，顺手从人家热气腾腾的饭桌上顺来的。
想起半个时辰前在城南那座大宅子里的情形，沈宜祯一边斯条慢理地撕下一只鸡腿，一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位九十九号目标是个穿锦袍的富态中年人，死前似乎正在屋里独酌。
沈宜祯推开窗户翻进去的时候，他端着酒杯僵在原地，脸上的肥肉抖得像是一盘刚端上桌的果冻。
老实说，沈宜祯觉得自己今晚已经很讲礼貌了。
她都没有用偷袭的手段，只是拔出短刀，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示意对方把脖子洗干净伸过来，大家速战速决，谁也别耽误谁。
可那胖子显然不怎么配合，当场扑通一声跪在羊毛地毯上，双手合十，对着她拼命磕头求饶。
可惜，因为十年前被暗鸦营喂下绝音散的缘故，沈宜祯脑子里掌管语言的某根神经早就断掉了。
在她的耳朵里，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说话声，听起来都像是老式收音机调不准频道时发出的刺啦乱码。
于是她就那么冷冷地站在灯下，看着那个穿锦袍的胖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鲤鱼那样，两片厚嘴唇剧烈地一张一合，唾沫星子混着鼻涕眼泪飞溅出来，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滑稽而又刺耳的“咕噜、嘎吱”声。
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大抵无非是些“女侠饶命”、“我家有八十岁老母”、“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之类的废话吧。
人在快死的时候，总喜欢向全世界呼救，仿佛只要声音足够大，神明就会从云端伸出手来拉他一把。
可沈宜祯在十年前就已经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那种要向全世界呼救的人，恰恰是全世界没有任何人会去救的人。
她等了大概十秒钟，眼看桌上的烧鸡都要凉透了，那胖子还没有停嘴的意思。
这才不得已让那胖子聒噪的摩擦声停止，将世界重新换回她熟悉的静音模式。
啧，鸡肉委实有些凉了，咬在嘴里又柴又腻，全无半点刚出炉时的香气。
但沈宜祯还是吃得很认真，把每一丝肉都啃得干干净净，就差把骨头都咬碎了咽下去。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活了十年，她早就学会了像野兽一样进食，因为永远不知道下一顿有油水的饭会在什么时候送来。
吃完半只鸡，她用油纸擦干净手，这才解开左臂的护腕，将黑色的衣袖一点点卷到手肘上方。
昏暗的炭火映照出一条纤细得近乎孱弱的少女手臂，肌肤白得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可与这份纤细格格不入的是，从手腕到小臂，横七竖八布满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陈年刀疤。
在那些旧疤中间，有一道两寸长的新伤，是刚才翻出高墙时被护卫射出的冷箭擦破的，暗红色的血块已经和衣料冻在了一起。
沈宜祯看着那道伤口，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用右手捏住粘在伤口上的黑布，轻轻一扯。
布料与皮肉分离，发出极轻微的撕裂声，几颗暗红色的血珠子重新渗了出来。
沈宜祯面无表情从腰间摸出一只青釉小瓷瓶，用牙拔掉木塞，把里面带着苦杏仁味的白色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然后扯过一截干净的细麻布，单手配合着牙齿，一圈一圈缠好，在手腕上方打了个端端正正的结。
在暗鸦营里，教头们背地大概觉得这间屋子里的十二号是个没有痛觉的木偶。
别的死士受了伤、或是每个月十五日体内奇毒发作的时候，总免不了要在铁门后抓挠墙壁，发出几声呜咽。
唯独住最里间的沈宜祯，十年来愣是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
其实她是知道痛的，只是她很早就明白，在这个连语言都不通的鬼地方，流眼泪和喊痛是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事。
待包扎完伤口，她把衣袖重新拉下来遮住手腕，双手抱住膝盖，把下巴轻轻搁在膝盖骨上，盯着瓦盆里那点微弱的红光发呆。
算算日子，这具身体每个月最烦躁的那几天又快到了。
哪怕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每当感受到这种细腻而又脆弱的生理节律时，沈宜祯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有时候会怀疑，十年前那个在大学图书馆，趴在桌上睡着的现代男生，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如果存在过，为什么一觉醒来，那个有空调、有车水马龙、每个人说话她都能听懂的世界就彻底消失了呢？
为了不让自己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底石室里发疯，她在最初几年里，强迫自己不去照镜子，不去思考为什么自己变成了一个女孩子，更不去理解外面人嘴里发出的古怪音节。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出了故障的全息游戏，她只是暂时借住在这躯壳里，只要不去跟这个世界产生任何多余的联系，她的灵魂还是安全的。
沈宜祯偏过头，看向墙角那只缺了口的黑陶瓦罐。
瓦罐里密密麻麻地盛着一束白色的骨片，每一根都有三寸长、两指宽。
这是暗鸦营用来记账的“白骨筹”。
每替组织抹掉一个人的名字，门缝底下就会多出一根刻着数字的白骨筹，以及一枚能让她安稳度过半个月的解药。
沈宜祯将瓦罐拽过来，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里面的骨片。
骨片碰撞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一共九十九根，一根不少。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那个戴着青铜鸦面具的领路人用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铁门外，做出了个双臂展开、飞鸟出笼的手势。
等攒够一百根白骨筹，她就能拿到彻底洗去体内毒素的解药，走出这座困了她十年的地下坟墓了。
现在，距离那个约定的数字，只差最后一根了。
等拿到第一百根骨筹和解药之后，该去哪里呢？
沈宜祯看着炭盆里偶尔爆开的一点火星，黑漆漆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丝憧憬。
这十年里，她每次出去办事，都会顺手从那些目标的书房暗格里带走几片金叶子或者几锭碎银，攒了十年，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等离开了这里，哪怕还是听不懂这个世界的人说话也没关系。
她想去南边找一个靠海的、四季都很温暖的小镇，买一座带院子的小房子。
院子里要种满耐活的花草，屋里要铺上厚厚的羊毛地毯，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一到冬天就冻得手脚发麻了。
她可以每天搬一把竹椅坐在太阳底下睡觉，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再也没有人会在半夜敲响她的房门，给她递来写着死人名字的骨片。
那一定是个很好的梦。
“哒、哒、哒……”
甬道深处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宜祯眼底那一点点暖意瞬间熄灭，她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在弹指间无声地站起身，整个人贴进了石室门后的视觉死角里，死死盯着门口。
时间不对。
按照过去十年的规矩，她那上线要到明天才会过来收走信物，并送来下一单的骨筹。
可现在距离她回来才不过半个时辰，门外的人怎么就到了？
“呼呼呼……”
一股裹挟着冰雪的穿堂冷风，顺着石门下方那道两指宽的狭缝灌了进来，吹得瓦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
沈宜祯警惕地盯着那道大门，片刻之后，门缝底下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一样沉甸甸的东西，被人用铁尺从门外推了进来，顺着结霜的青石地面滑行了数尺，最后轻轻撞在门边的台阶上。
还不等沈宜祯有所动作，门外紧接着传来一阵机括转动声。
沉重的齿轮咬合滚动，整条地下甬道都随之剧烈震颤起来。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石门外侧的千斤断龙石重重砸落，将原本通往地面的唯一一条甬道彻底封死。
与此同时，石室后方那面从未开启过的石壁悄然向内滑开数尺，露出了一条黑洞洞、不断有地面风雪倒灌进来的狭窄垂直暗井。
沈宜祯眉头一皱。
绝路门啊……
在暗鸦营的规矩里，只有当死士接下了九死一生、不允许失败撤退的最终死令时，上线才会落下断龙石，毁掉死士的归路，逼其只能从这条单向暗井离开。
就知道这最后一根骨筹不好拿。
沈宜祯缓步走到门边，低头看向地上那几样东西。
地上放着一只小巧的乌木锦盒，盒子里面只有一管用火漆封口的赤红色琉璃小瓶，瓶身下压着一张画着飞鸟出笼图案的素绢。
而在锦盒旁边，静静地躺着第一百根骨筹。
沈宜祯将那骨筹拿了起来。
骨筹的正面异常平滑，上面以精妙绝伦的微雕刀法，刻画着一幅男子的半身画像。
画中的男人坐在一张宽大的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狐裘，双腿上覆着厚重的锦毯。
即便只是方寸之间的骨雕线条，也能看出那是一位极俊美、极温和的年轻公子，他眉目修长如远山，鼻梁挺秀，修长的手指拈着一卷书册，唇角微微扬起，带着温润的笑意。
而在画像的右下角，赫然烙印着一头昂首向北的玄狼徽记。
沈宜祯口中轻啧一声，她虽不识字，却也认得这头玄狼，因为这十年里，暗鸦营的石壁上一直挂着几幅绝不可招惹的势力图腾，排在第一位的，便是这头统御北境、权倾天下的镇北王府玄狼！
原来这就是她的第一百个目标。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镇北王世子。
暗鸦营倒是真看得起她，最后一单生意，居然让她在没有任何后援的情况下，单枪匹马去闯那座连飞鸟都飞不出来的镇北王府。
莫不是想让她直接死那吧……
“嗖……”
一阵寒风从背后的暗井里吹进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又将瓦盆里最后一点炭火化作一捧灰白余烬。
沈宜祯低头摩挲着骨筹上那个男人温润的眉眼，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极冷的笑容。
她在心里无声地对自己说，“行吧，杀一个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等我拿了你的命，就去南边看花开。”
少女五指缓缓收拢，将那根冰冷的骨筹死死攥进掌心，转身拾起墙角的短刀，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风雪呼啸的暗井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