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祯趴在镇北王府侧街酒楼的飞檐上一动不动,就连睫毛上结着一层细碎的白霜也浑然不觉。
雪下得比半个时辰前更大了。
漫天鹅毛大雪把整座京城北街染成了惨白色,唯有下方二十丈外的那座高门大宅,像是雪原上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
那就是镇北王府。
沈宜祯在屋脊上已经潜伏了整整两刻钟。
老实说,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
暗鸦营那帮人虽然弄坏了她听懂语言的神经,却没有弄聋她的耳朵。
相反,在长达十年的黑暗独居里,她的听觉被磨砺得比雪原上的饿狼还要敏锐。
隔着呼啸的风雪声,她能清清楚楚地听见王府高墙之内,至少有四队重甲卫士正在交叉巡逻,而在大门两侧的飞檐斗拱下方,还藏着七八道极绵长的呼吸声。
王府暗卫的明哨与暗卡,彼此之间的视线死角被封锁得密不透风。
别说是她一个活人,就算是一只夜猫想要从这面墙上翻进去,大概也会在落地的瞬间被十几张强弩射成刺猬。
正面强闯是绝对不可能的,以她的身手,最多只能在那天罗地网里撑过十息。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局啊。
不过……
沈宜祯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王府侧门外那条偏僻的暗巷口。
在这片肃杀的黑白世界里,那里突兀地亮着一抹刺眼的红。
那边摆着一顶迎亲用的四人小花轿。
轿身挂着的红绸已经被风雪打湿了,沉甸甸地垂下来,在两盏摇晃不定的红纱灯笼映照下,颜色暗沉得像是一块块凝固的猪血。
也不知道这镇北王府的世子爷是个什么路数,大半夜的顶着暴风雪迎亲,连匹像样的马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十里红妆、锣鼓喧天了。
整支迎亲队伍寒酸得像是一群赶着去乱葬岗埋人的苦力,一共就只有四个缩着脖子的轿夫、一个裹着绿袄子的老媒婆,外加两个腮帮子冻得通红、吹起唢呐来跟鬼哭狼嚎差不多的乐手。
大概是还没到进门的吉时,王府那两扇包铁的朱红侧门紧闭着,连个出来迎接的管事都没有。
在风雪里干等了一会,那几个轿夫和媒婆实在冻得受不住了。
沈宜祯趴在屋檐上,远远地看着那个绿袄媒婆走到花轿旁边,气急败坏地拍了拍轿门。
媒婆那张涂得像猴屁股一样的脸扭曲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一连串如同老鸹噪林般的刺耳尖啸,骂骂咧咧地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最后对着花轿嫌弃地一甩手帕。
沈宜祯虽然听不懂那串噪音,但读得懂手势。
指耳朵,指嘴巴,再摆手,意思是轿子里坐着的这位新娘子,不仅是个没人疼的赔钱货,而且跟她一样,是个又聋又哑的废人。
在民间,达官贵人家里要是有了重病将死的子嗣,往往会花几两碎银子从穷苦人家或者偏远旁支买个八字相合的孤女回来冲喜。
这种冲喜的新娘子,本身就是件人形的辟邪器物,要是主子病好了,或许还能混口热饭吃,要是主子一命呜呼,她就得跟着一起下葬陪灵。
正常人家的好姑娘谁肯跳这种火坑?也就买个连救命都喊不出来的哑巴最为省事。
媒婆骂完了,见轿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便不再理会,招呼着那四个早就被冻得直哆嗦的轿夫,一溜烟钻进了巷口斜对面的一座简易茶棚里,围着火炉子烫黄酒喝去了。
转眼之间,漫天风雪的暗巷死角里,就只剩下那顶孤零零的大红花轿。
沈宜祯盯着那顶花轿,漆黑的瞳子微微一动。
王府的围墙她翻不过去,可这顶花轿,一会是要被抬进那扇朱红侧门里去的。
如果能挟持轿子里的那个哑巴新娘,或者藏在轿底混进去……
这个念头在脑海刚出现,沈宜祯便动身了。
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整个人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黑色枯叶,从两丈高的酒楼飞檐上悄然滑落。
在即将触地的瞬间,她足尖在巷墙凸起的砖石上轻轻一点,就卸去全部下坠之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花轿后方的积雪里。
四下无人,茶棚那边只有媒婆和轿夫划拳喝酒的哄闹噪音。
沈宜祯贴着轿壁,右手拔出靴筒里的短刀,用刀尖极其轻巧地挑开了后侧轿帘的一角,猫着腰,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黑鱼那样钻进了狭窄的轿厢。
进轿的同一瞬,她左手五指如铁钩般闪电探出,在黑暗中精准地扣向了座上那人的咽喉大动脉。
只要控住喉咙,对方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不会有。
然而,沈宜祯指尖触到的皮肤,却像是按在了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硬木头上一样,又冰又硬。
直到这时,轿厢里浓郁的气味才一股脑地涌进她的鼻腔。
那气味的表层是一股廉价劣质水粉的甜腻香气,而在那层脂粉味底下,还有一股极其刺鼻的苦杏仁味。
沈宜祯缓缓松开扣着对方咽喉的手指。
借着轿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惨淡红光,她看清了端坐在自己面前的新娘。
那是个年纪和她差不多、身形也同样单薄瘦小的少女,头上顶着一方绣着金线鸳鸯的大红喜帕。
喜帕垂落下来,遮住了少女的眉眼,却没能遮住她垂在胸前的下巴。
少女的嘴角正挂着一缕已经半凝固的乌黑血迹,顺着脖颈一路流进大红嫁衣的领口里。
而在少女垂在膝盖上的右手掌心里,还死死抠着半块被捏得粉碎的红色喜饼。
已经断气至少有一刻钟了。
沈宜祯蹲在逼仄的轿厢里,静静地看着这具尸体。
原来在进镇北王府之前,这个和她一样不会说话的姑娘,就已经用藏在喜饼里的毒药,自己替自己选了一条绝路。
也是,与其被抬进那座吃人的王府里被折磨致死,倒不如干干净净地死在这半路上。
就在这时,三十步外的茶棚里,忽然传来一阵桌椅板凳挪动的声响。
沈宜祯侧耳一听,是那个媒婆和四个轿夫喝完了热酒,正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起身,朝着花轿这边走过来了!
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最多再有一分钟就会走到轿前。
与此同时,王府的侧门上,也传来了拔动沉重门闩的哐当声。
走,还是留?
如果现在钻出轿子退回屋顶,今晚她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混进这座铁桶般的王府,可如果留下……
沈宜祯低头看了一眼座上那个和自己高矮胖瘦相差无几的少女,又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宽大繁复的大红云锦嫁衣。
反正这姑娘大概是个没人见过的远房哑女。
反正她们都不会说话。
沈宜祯的眼神在一瞬间冷得像是一块冰,再没有半点犹豫。
她直接用牙齿咬住冰冷的刀背,腾出双手,一把掀开死去新娘头顶的大红喜帕。
她扒死人衣服的动作,迅疾得像在荒野里剥取猎物皮毛的老猎人。
为了防止死者嘴角的黑血滴落在嫁衣前襟上露出马脚,她先是用左手食中二指托住死者的下颌,往上一顶,合拢了那张微微张开的嘴。
紧接着右手发力,在死者已经开始发僵的肩关节处轻轻一卸,只听两声轻微的咔嚓脆响,死者的双臂便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外层的云锦霞帔与宽大的大红喜服被她一把扯下,连带着那双绣着白梅的红绸软鞋也一并剥落。
此刻,外面媒婆和轿夫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只剩不到二十步。
沈宜祯看了一眼轿厢底部,这种走夜路的旧式花轿,底板通常都是活动的木板。
她用脚尖撬开底板,双手托住死者冰凉轻飘的身躯,像沉尸入海一样,悄无声息地将她顺着轿底的空隙滑进了巷角厚达三尺的积雪深沟里,再抓过一把新雪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最后将底板重新踩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距离轿夫走到轿前只剩下最后十秒钟了。
沈宜祯就连脱掉自己身上黑色夜行衣的时间都没有,她直接抓起那件带着死人冷汗的大红嫁衣,胡乱套在了自己那件夜行衣的外面。
就当她准备系上腰间那几根繁复的丝绦玉带时,她的手指却笨拙地卡住了。
这十年里,她穿过最复杂的衣服就是靠两根皮扣固定的夜行衣,哪里会打这种女孩子家穿戴的蝴蝶双环结?
而越是着急,那些滑溜溜的红丝带就越是在她指间缠成一团乱麻。
此刻,轿夫已经走到了花轿三步之外,粗重的喘息声和酒气隔着轿帘清晰可闻。
沈宜祯眼神一厉,干脆不再跟那几根破带子较劲。
她从嘴里取下短刀,手起刀落,刺啦一声就将多余的繁琐飘带全部割断,然后抓起剩下的两截主带,像上战场前绑行军绑腿那样,在自己纤细的腰间狠狠一勒,打了一个极其结实的死结!
最后三秒钟。
沈宜祯余光扫过轿厢角落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眉宇间满是森然杀气的少女面孔。
这张脸太白了,半点都不像个刚涂过妆的新嫁娘,万一待会有人掀开盖头看上一眼,立刻就会露馅。
沈宜祯目光一转,落在了自己刚刚托过死者下颌的左手食指上。
那里还沾着一点死者嘴唇上尚未干涸的殷红口脂,里面还混着一丝丝暗红色的毒血。
沈宜祯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用那根沾着死人胭脂与血迹的食指,在自己毫无血色的嘴唇上重重地横抹了一道。
一抹刺目的艳红,瞬间在她苍白的脸上绽开,美得妖异又狰狞。
近乎是同时,外面的轿夫弯腰抓住了轿杆。
沈宜祯双手一扬,将那方绣着金线鸳鸯的大红喜帕稳稳地盖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眼前瞬间陷入了一片粘稠的血红色黑暗。
“■■——”
伴随着一声拉长了调子的扭曲乱码,花轿猛地往上抬起,沈宜祯的身体跟着晃了晃。
抬前杆的两个轿夫似乎趔趄了一下,紧接着便发出了一串带着抱怨意味的咕噜噪音。
沈宜祯坐在黑暗里,心想他们大概是在纳闷,不过是喝碗热酒的工夫,轿子里这个瘦巴巴的哑巴新娘怎么突然变沉了十几斤。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这多出来的十几斤分量,是一个十年杀手千锤百炼的骨骼肌肉,以及几把藏在衣底的夺命利器。
花轿一摇一晃地动了起来。
大红喜帕遮住了一切视线,沈宜祯端端正正地坐在狭窄的轿椅上,背脊挺得像一柄出鞘的标枪。
她宽大的大红云锦袖袍交叠在膝头,看起来真像个温顺拘谨的新嫁娘。
可在那层层叠叠的红绸之下,她的右手正死死地扣着那把不知饮过多少人鲜血的短刀刀柄。
风雪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头顶高大门楼带来的压迫感。
花轿微微向上一抬,跨过了镇北王府那道高耸的青石门槛。
就在轿身完全进入门内的下一秒,沈宜祯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轴枢转动声。
“轰隆!”
那两扇厚重无比的包铁朱红侧门在暴风雪中重重合拢,碗口粗的铁门闩咔哒一声落入石槽,将整个人间连同她所有的退路,都彻底锁死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