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海燕号”沉重的船身在晚霞中靠岸时，腥甜的海风里似乎都带上了一种名为“好运”的焦灼感。
“老卡尔回来了！” 码头上，几个正弯腰卸货的渔民直起身子，不远处修补渔网的妇女和追逐打闹的小孩也都围了过来。在白岬村，谁家船压得深，谁就是当晚的谈话中心。
杰克动作利索地跳下船，将缆绳在铁桩上猛地绕了几圈，一张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负责收购渔获的商人多德挺着滚圆的肚子，带着两名伙计快步走来。他常年在这条海岸线上收货，眼光比海鸥还要毒辣。
“让我瞧瞧，卡尔，今天又是些……”老多德的声音在看清鱼舱里那条纹路诡谲、散发着幽暗紫光的影纹鲷时戛然而止。他嘴里的半截雪茄险些掉在地上，半晌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我的老天！圣母索菲亚！你这是捅了海神的老窝吗？！”
周围的渔民们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惊呼声： “那是影纹鲷？这种成色的，少说得有五年没见过了！” “看那青花鱼的个头，真是绝了。”
老多德抹了把额头的汗，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最后眼神复杂地看着卡尔，提高了音量： “老伙计，你今天真是撞了大运。六条大青花，三尾红石斑，再加上这条稀罕货，还有几十条白鳞鱼......虽然有点可惜没有‘蓝脊金吞’，不过这已经非常厉害了。别急让我算算昂......一共是二枚银币。给，这是现钱！”
当两枚银币递到卡尔手中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
“二枚银币？！”杰克猛地跳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围观的群众更是炸开了锅，羡慕、嫉妒和惊叹交织在一起。二枚银币，这对白岬村的任何一户人家来说，都是一笔足以改变未来两个月生活水平的巨款。卡尔稳健的手也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理会周围人火热的目光，只是默默收起钱袋，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的塞西莉亚，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夜晚，全鱼宴后的渔屋暖意融融，艾莉娅在后屋哼着小曲整理衣物。
卡尔坐在壁炉旁的摇椅上，难得没有立刻去休息。他看着正在擦拭那只彩纸帆船的塞西莉亚，语气平和地开口道： “塞西，今天在海上，你觉得累吗？”
塞西莉亚停下动作，认真地想了想：“累，但是爸爸……在起网的时候，我总觉得绳子那头不仅仅是重量。好像大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顺着绳子传到我手心里。”
话音刚落，原本气氛松弛的卡尔脸色瞬间僵住了。他身体猛地前倾，摇椅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跳’？”卡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原本缓和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且充满了戒备。他继续询问着，“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是手被勒疼了，还是别的什么？”
塞西莉亚被父亲突如其来的紧张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答道：“不是疼……是像呼吸一样，很有节奏。我闭上眼，就能感觉到鱼群大概在往哪个方向游。”
卡尔的呼吸变得紧张起来，他盯着女儿那双纯净的蓝色眸子，内心翻江倒海。这种感知力，绝不是普通渔民所谓的“经验”，那是拥有“气感”的人才有的表现。如果这种天赋被帝国的人知道，或者被那些商队将信息带到王都……
“听着，塞西莉亚。”卡尔松开手，双手捧住她的脸，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这件事，除了我和你妈妈，还有杰克，你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一个字也不行。”
“连多伦特叔叔和托勒叔叔也不行吗？”
“谁也不行！”卡尔低声道，眼神里满是不安，“这种感觉……在外面的人看来不是天赋，而是‘病’，会招来可怕的猜忌。你必须守口如瓶，把它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塞西莉亚虽然不太懂父亲为何如此紧张，但她还是乖巧地用力点了点头。
夜深了，渔村陷入了死寂，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岩壁的沉闷声响，像是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均匀地呼吸。
塞西莉亚躺在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卡尔刚才那副紧张严肃的模样。那句“招来灾祸的猜忌”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口。她翻过身，悄悄从枕头底下的暗格里摸出那个盛放着“矿石废料”的盒子。既然父亲说那是一种“跳动”的力量，那这些会发光的石头里，是不是也藏着同样的律动？
她拿出一颗泛着淡淡彩光的矿石，闭上眼，放轻呼吸，试图在脑海中复刻白天在“海燕号”上捕捉到的那种波浪节奏。
就在她进入那种空灵状态的瞬间，指尖的那块矿石突然变得温热起来。原本灰扑扑的外壳在月光映照下，竟透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内里那抹彩色的微光加速了流转。
一种极其细微、像是发丝划过皮肤的酥麻感从矿石中溢出。塞西莉亚屏住呼吸，紧紧闭着眼，她凭借着白天感受到的“频率”，尝试着像牵引风筝线一样，引导那股温热流向掌心。
然而，这比她想象中要难上千万倍。
那股力量像是一条滑腻至极、受惊的小鱼，在她的感官边缘疯狂跃动。每当她觉得自己快要捕捉到那股热流时，它便会瞬间滑脱。塞西莉亚不肯放弃，她倔强地咬着下唇，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去衔接那种律动。
随着尝试次数的增加，原本有序的“频率”开始在她的感知中变得支离破碎。
渐渐地，手中的石头传来的不再是温热，而是一种令人心慌的躁动。那种酥麻感变得刺痛起来，仿佛在那小小的矿石内部，有一场微缩的暴风雨正在失控。
塞西莉亚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也随之变得紊乱，胸口一阵烦闷。她猛地意识到，这种不稳定的能量似乎随时会失控。
“呼……”
她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强行尝试，立刻松开手指，将石头放回了盒子里。
随着指尖脱离接触，那股异样的热流瞬间退去，矿石重新变得冰冷而灰暗。塞西莉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除了被石头棱角硌出的红印，没有任何力量留存的痕迹。
她有些沮丧地蜷缩进被子里。
还是先睡觉吧。
......
次日早晨，白岬村被一层薄薄的海雾笼罩，空气中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昨夜那二枚银币带来的兴奋感还没完全消散，天才蒙蒙亮，渔屋的木门就被轻声叩响。杰克哈着白气站在门口，肩上搭着几条干净的麻袋，精神头十足。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踏实，一闭眼就是那袋沉甸甸的银币声。虽说最值钱的影纹鲷昨天已经卖给了老多德，但船舱里还剩下不少白鳞鱼和杂碎虾蟹，这些余货早点处理掉，也能换回不少易于储存的干粮。
“叔，我先去码头找老多德的伙计了。剩下的这些碎货虽说比不上昨天那条大家伙，但趁着新鲜劲儿脱手，也能给家里添几块腌肉。”杰克压低声音说道，生怕吵醒了还在里屋休息的艾莉娅。
卡尔正坐在桌边喝着粗麦粥，闻言点了点头。他放下碗，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柄剥鱼刀，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等我两分钟。”卡尔站起身，走到塞西莉亚的小房间门口。
塞西莉亚已经穿戴整齐，正乖巧地坐在床边。她的神色显得有些困倦，昨晚在那颗矿石上经历的“能量紊乱”让她的大脑至今还有些隐隐作痛，那种刺痛后的挫败感让她看起来比往常安静许多。看到父亲进来，她下意识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藏在枕头下的木盒。
卡尔蹲下身，宽厚的大手按在塞西莉亚的肩膀上，语重心长。
“塞西莉亚，爸爸和杰克要去码头把剩下的鱼货处理掉。”卡尔看着女儿蓝色的眼睛，带着几分严肃的告诫，“你留在家里帮妈妈整理渔网，或者在后院待着。记住爸爸昨晚说的话——绝对不要去人多的地方玩，尤其是码头和集市。明白吗？”
塞西莉亚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那是一种沉重而紧迫的保护。她想起昨晚卡尔不安的眼神，心头微微一颤，乖巧地用力点头。
“我知道了，爸爸，我会乖乖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好孩子。”卡尔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最后对刚走出房门的艾莉娅递了个坚定的眼神，示意她务必看好孩子。随后，他拉开木门，和杰克一前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晨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