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详的预感

作者:岁月见枯荣 更新时间:2026/10/30 16:56:46 字数:2922

“……所以,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当塞西莉亚回过神来,已经是数十分钟后的事了。

“抱歉抱歉……”听到卢卡斯发出叹息,塞西莉亚下意识露出轻快的笑容,“刚才走神了。嗯,我们聊到哪来着?”

用绝不会令人不快的话语搪塞,塞西莉亚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很快,她就从周遭的景物中理解了现状。

……他们,正走在前往礼拜堂的路上。

看这架势,应该是要去参加那什么“礼拜”吧?塞西莉亚很快就回忆起了意识中断前的对话。

“走神?”卢卡斯皱了皱眉。

害怕他追问原因,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塞西莉亚故作羞赧,笑道:“哎呀……毕竟我是十年后的卢卡斯嘛。年纪大了,经历的也多了,偶尔就是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问题呢?”

说些不痛不痒的玩笑,再摆出含糊不清的笑容。目光虽在对方面庞上游移,却无论如何都不与之对视……

塞西莉亚早已习惯应对这种场景。她的手段拙劣却有效,再搭配上她一以贯之的轻快口吻。纵使旁人再如何怀疑,最终也苦于没有证据,只得沉默。

卢卡斯似乎也是一样,对于塞西莉亚的说辞,他保持沉默,不置可否。可看见自己屡试不爽的手段再度奏效的塞西莉亚,心底却只有黯然。

……毕竟,侵蚀又加深了啊。

“自顾自地沉浸在过往啊,偶尔变得健忘啊,跟人聊着聊着就走神啊……哎呀,卢卡斯不会嫌弃我太老气横秋吧?”

可与之相对的,却是更加灿烂的笑容。就在塞西莉亚思索着如何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回正轨时,她听见了卢卡斯的叹息。

“如果很疲惫的话,就不用陪我了……塞西莉亚,你回去休息吧?”

疲惫?休息?

从他口中吐出的词汇令塞西莉亚不禁恍惚……但很快,塞西莉亚又恢复了清醒。

“啊,卢卡斯莫非是在关心我吗?”她揶揄道。

她不能正面回应这个话题,因为她既没有疲倦的资格,也绝不该在此时休息。

任何得到都有代价。既然作为勇者,承载着众人的尊崇与希望,那她就绝不应显露疲态。

勇者,最接近英雄的凡人。

这样的人,只能强大,只能自信,只能骄傲。如果连她都已摇摇欲坠,那其他的幸存者又该如何自处?

纵使疲惫不堪,也绝不能将之显露……更何况,这种疲惫本就源自她的脆弱。

如果她能更强大一些的话,或许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被侵蚀殆尽的空壳了吧?如果她能更迅速、更果断地话,或许她也不需要再孤军奋战了吧?

念及于此,塞西莉亚竟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了卢卡斯的双眼——望向这个必将超越她,必将接替她使命的少年。

而后,他们对上了视线。

塞西莉亚凝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那之中,正倒映着她如今的虚伪模样……令人作呕。

她迅速撇开视线,忽然涌起的反胃感令她的步伐都为之一滞。她不知道卢卡斯能否从自己的反应中看出什么……但现在她已经没法去思考这些了,她只得撑起笑容,暗暗祈祷。

——让这所有的谎言,再维持得久一些吧。

她当然明白。永远维持谎言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现实的。但那本就不是她的目的……

引导卢卡斯,让“自我”于他而言不再只是空洞的符号,让他真正明晰职责,成为能超越塞西莉亚的英雄……这才是她的目标。谎言必定会被戳破,但那未来的事情,不应是她这个凡人该考虑的。

“嗯……只是稍微走神了一下,也不用搞得那么紧张吧?”

见气氛仍有些压抑,塞西莉亚赶紧出声,试图驱散眼下的沉默。

“说起来……啊,对了。跟我谈谈有关礼拜的事吧?虽然是很遥远的记忆了,但要是卢卡斯愿意和我聊聊的话,我说不定会想起来哦?”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和卢卡斯一起出门来参加礼拜啊?

塞西莉亚试图回忆,但一无所获。

可能是为了给他简单讲讲后续的行动计划?但看眼下的气氛,塞西莉亚也只能先放弃这个想法……反正,就算真要执行计划,也至少是明天的事了。

“……礼拜啊。”或许是塞西莉亚的祈祷成功了,卢卡斯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顺从地转移了话题,并耐心为她讲解起现状,“你先前不是问我信不信教吗?”

“啊……是这样没错。”

“我的确不信教。”卢卡斯点了点头,“但我还是会按时参加礼拜,聆听牧师的宣讲……因为那位驻村牧师——也就是汤姆叔叔,他帮了我很多忙。聆听他的宣讲,也是为了表达我对他的感激。”

“……啊,你这么说,我就有点印象了。”塞西莉亚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说谎。

塞西莉亚听见了心底的嗤笑。

……因为,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卢卡斯的目光略显复杂,他注视着塞西莉亚,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不是汤姆叔叔的帮助,我不可能撑过那段孤苦伶仃的艰难岁月。”他说。

这一回,塞西莉亚倒是猜到了卢卡斯的意有所指……在父母相继离世后,她的确度过了一段相当艰难的时期。但是,那时候的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谁帮助了她?

那些本该重要的记忆,现在徒留下一片空白。

“如果说塞西莉亚你是我的第二个救命恩人……那第一个,恐怕就得是汤姆叔叔了吧?我还以为我会永远铭记这份恩情呢。”卢卡斯自嘲道,“但看起来,这似乎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这个嘛……”

塞西莉亚抿了抿嘴唇,酝酿着缓和气氛的话语。

心底的厌恶之情更甚。她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更厌恶自己亲手促成的这凝重氛围……

但这也同样令她悲哀。因为,若非这些负面情绪在不断提醒着她,那她恐怕会将这执念也一并忘记吧?如果到头来一切只是重蹈覆辙,那她穿越时空的意义,又会在哪呢?

“别误会。”可在塞西莉亚开口之前,卢卡斯便已将她打断,“我并不是要责怪谁,也不想抱怨说这是什么忘恩负义……我想说的是,即使你真是未来的我,也不可能和我有着相同的灵魂。”

他顿了顿。

“……我到底没有经历过你的那些故事。”

“诶,那样吗?”塞西莉亚含糊地笑了起来,“听起来真可靠啊,过去的我。”

卢卡斯默默瞥了塞西莉亚一眼,接着又将视线投向远方。

“所以,能和我说说吗?有关未来发生的事?是什么让你不惜一切代价穿越回了现在?又是什么,把你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他语气淡然,可塞西莉亚的笑容却有些僵硬。

她当然也想过,该如何向卢卡斯说明未来将要发生的事……但那些说明,不该发生在这种气氛下。

……或许,她需要些时间,再好好考虑一下那些说辞。她必须确保一切万无一失,确保自己是在完全理智的状态下向卢卡斯做出说明。

“那个嘛……说起来稍微有些复杂呢。”塞西莉亚摆出苦恼的模样,“啊……如果要说明的话,应该就得从你我最大的分歧点上开始讲起吧?”

“……”

卢卡斯虽然没有说话,但他显然正全神贯注,侧耳聆听。

“你看啊,我是未来的你对吧?我和你的经历其实是相同的……那个‘试炼’,我也曾经历过……”

谈话的节奏终于回到了塞西莉亚手中。

“所以,卢卡斯你就不好奇吗?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未完成试炼的我又在做些什么?”

或许是因为礼拜的缘故,二人周遭一片寂静。唯有塞西莉亚空灵的声音不断响起,其间夹杂着远方的鸟啼与二人踏过砖石的单调足音。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啦……那时候的我当然没有被另一个自己救下,取而代之的——”

“铛!——”

可塞西莉亚话音未落,一道振聋发聩的钟鸣便已遮住了她后续的一切话语。

卢卡斯面色一紧,他抬手示意塞西莉亚停下脚步,自己也站在原地,等待后续的钟声。

“铛!——铛!”

两长一短的钟声很快结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切又回归了沉寂,直到一阵微风拂来,卢卡斯才骤然惊醒。

“怎么了?”塞西莉亚望着怔怔出神的卢卡斯困惑不已,她又转头望了望远方的田野与楼屋,现在显然不是她继续讲故事的时候,“这钟声,代表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不详的预感萦绕心头,如鲠在喉,卢卡斯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语气也变得生冷。

他不得不深呼吸,以缓和情绪。

……塞西莉亚不知道才是正常的。她连汤姆叔叔和礼拜的事都忘了,又怎么可能记得钟声这么件小事呢?

“有人死了。”卢卡斯吐出一口气,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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