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夜晚，卢卡斯都在不断地做着噩梦。
有时，他会梦见世界化作一片火海，而自己则在这炼狱中与未知的黑影奋战。
有时，他会梦见有人与自己并肩，可镜头一转，对方便已化作无声的尸骸。
他看见自己踏过荆棘长路，可在道路尽头等待他的，却唯有一片狼藉。
这些梦境光怪陆离，卢卡斯无法参透其中含义，只能任由浮光掠影生灭不息。
终于，天亮了。
“啊。醒了呢，我还在想要不要让你多睡一会来着……”
一如过去的千年，黎光驱散长夜，世界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冉冉升起的朝阳将光与热播洒向大地。
卢卡斯终于挣脱梦境，但映入眼帘的世界，却又让他感到强烈的幻灭。
自己莫非正置身于另一场梦中吗？卢卡斯闭上眼，又再度睁开，可映入眼帘的熟悉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他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了那个见证他成长，也满载着他回忆的家。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你看起来很疲惫呢。如果这样的话倒也不用勉强自己了……”
最后的记忆渐渐融进现实。卢卡斯循声望去，这才确信——刚才听到的轻快话音并非自己的幻觉。
可随之而来的，是空前的困惑。
温润的阳光自遥远的地平线而来，最终落入屋中，照亮了那个坐在床沿的白发少女。
尘埃在阳光下盘旋、升腾、纤毫毕现。可置身其中，少女的身影却虚幻、朦胧，散发着不真实的美感。
卢卡斯下意识地望向她灰色的双眼。可是，覆在那眸子上的，却是某种让卢卡斯感到莫名其妙的愉快……而记忆中的寂寞与悲伤，已不见踪影。
卢卡斯想要再仔细观望。但某种莫名的悸动却促使他挪开视线……卢卡斯很快就明白了，他并不想去探究那双眼睛。
因为，那答案，绝不会是他想要的。
反射光泽的银白长发，稚嫩却已称得上精致的容颜，一袭纯白色的淡雅长裙……卢卡斯的目光就在这些事物中游移不定。
这目光无疑是失礼的，但少女却毫不在意。甚至为了让卢卡斯能看得更清楚些，她大大方方地贴了过来，卢卡斯甚至能感受到她柔和的吐息。
“又或者，先吃点东西再睡？毕竟卢卡斯也的确是辛苦了呢。那样的话，我就先去给你准备早餐吧？”
少女近在咫尺，卢卡斯几乎能嗅到她身上的淡淡幽香。可不知为何，他却并未因这亲密而手足无措……恰恰相反，他忽地冷静了下来。
这或许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太过失真，又或许这只是他经历试炼，贴近“自我”的某种表现……可这些到底不是眼下的重点，卢卡斯还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去问。
可真当卢卡斯试图开口之时，他又觉得无从挑起。
说到底，对方才是占据主动的那一方，她有着高深莫测的实力，也知晓卢卡斯的一切，甚至救下了卢卡斯的性命。
而卢卡斯，仍对她的一切一无所知。
难道，自己要相信那些疯话吗？相信自己会在未来变成一个性格迥异的女孩，然后又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帮过去的自己成为英雄？
荒诞之至。
看着卢卡斯不断变幻的神色，少女的笑容更加灿烂。
“虽然也想过，我和你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冥冥中的感应，让你轻松信任我……”她说，“但果然，没有那么好的事呢。”
“……”
“但也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吧？”少女轻拍卢卡斯的肩头，这种触碰又带来一阵冰凉，“眼下，我只是想帮助你而已……不然的话，我应该也干不出帮你换衣服这种事吧？”
“……唔！”
卢卡斯发出一声闷哼，他猛地掀开被子。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昨日濒死时所感受到的湿冷与黏腻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干爽与舒适……
但那也理所当然，因为已有人替他换下那些被污血浸透了的衣物。转而为他穿上了干净的新衣……
至于那个人是谁？卢卡斯缓缓将视线移向少女的面庞。而他的表情也因此微微扭曲。
不可否认，他的确为此感到了羞耻。毕竟他终归只是个刚满18岁的，还处于青春期的少年。
可相较于儿女情长，卢卡斯更多感受到的，是疑惑与毛骨悚然。
付出，是为了回报。
可他能回报什么呢？对方又能从这种亲密中得到什么呢？
难道他真的要相信那些谎言吗？相信这个少女真的和他有着相同的灵魂，真的只想要帮助他？
“唉……”对方注意到了他的混乱，她故意摆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唉，虽然知道过去的我有点不近人情……可真被这样冷漠对待后，还真有些气馁呢。”
“……”
“但是，也不能强求吧？”见卢卡斯不为所动，对方又敛了敛嘴角，转而露出灿烂的微笑，“毕竟卢卡斯是十年前的我嘛，青涩又懵懂，迷茫又混乱，当然也不可能找到‘自我’……”
“等等！”再次从对方口中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词汇，卢卡斯无法忍耐，赫然出声打断，“你是怎么知道……”
但话语刚一出口，卢卡斯又觉失言，只能戛然而止，任由空气陷入沉寂。
“因为我就是你啊。”少女说得理所应当，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彻底消解了这略显严肃的气氛，“如果你还是很介意性别和外貌的话，倒也可以把我当做世上最了解你的另一个人……一个与你有着相同的记忆，也共享同样执念与秘密的人。”
这些话语更令卢卡斯感到恍惚。
“但是……”少女向他眨了眨眼，话锋一转，“具体是怎样，真的重要吗？真正重要的，难道不该是继续先前的试炼吗？”
“……”
“或许，你是因为我的渴望与呼唤而存活。又或许，你的濒死也是试炼的一部分……真的需要考虑那些细枝末节吗？对英雄来说，只有他自己的愿望才最重要吧？”
她的话语很是拗口。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够理解，那恐怕就只有卢卡斯了。
“还是想不通的话，就当做是报恩吧？”她温柔地摸了摸卢卡斯的头顶，“再纠缠下去，就只是空洞的说教了。所以，就当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吧？为了恩人的一席话，你才决定继续试炼……这样，就无可奈何了呢。”
卢卡斯沉默不语。
尽管他不愿承认，但在心中的某处，他已认同了对方的说法。
外貌、性格……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尽管卢卡斯不认为自己会去追求这种改变，但这到底是可以解释的。
与之相对的，是那些不可能被改变的东西——记忆、秘密。
如果对方真的和他共享有同样的记忆，也知晓他的所思所想。那将对方称作“另一个卢卡斯”，或许并没有错。
而“报恩”这个词，终于说服了卢卡斯，令他彻底卸下所有负担。
……尽管，某种隐约的违和感仍萦绕在他的心头，如鲠在喉。
“我明白了……”卢卡斯揉着太阳穴，点了点头，“在那之前，先给我点时间吧……我得好好想想。”
“嗯——”少女伸了个懒腰，“虽然花了点时间，但我们总算达成共识了呢。那，我先去厨房看看能弄些什么吃的吧。”
她起身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卢卡斯忽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传递至手心的冰凉触感让卢卡斯打了个哆嗦，也令他下意识地又松开了手。
“唔……怎么了？”她回过头，面露困惑。
“……”
其实就连卢卡斯自己都没搞清楚，他怎么会做出如此唐突、冒犯的举动……只是某种冥冥中的感觉，让他不愿放任对方从他眼前离开。
难道自己是如此不安吗？还是说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依赖上了对方？又或者，他还想从少女的口中听到更多能引发共鸣的内容？
卢卡斯不知道。
“……名字。”
到头来，他也只是编造了一个蹩脚的谎言。
“我该怎么称呼你？”他问。
“啊……原来是在意这个吗？”少女又笑了起来。
她似乎真的很喜欢笑，卢卡斯细细回忆，才意识到对方似乎大部分时候都在用笑容来回应他……难道自己未来会养成这种习惯吗？
“要说的话，我的名字也是卢卡斯……但那样就太麻烦了对吧？你叫着不方便，其他人也理解不了……”少女嘟囔着，“但是起名？唔，有点累了呢。”
忽然，她望向卢卡斯茫然的双眼。
“这样好了。”她又勾了勾嘴角，更显笑容阳光灿烂，“你来替我取一个吧？”
“……”卢卡斯摸不清对方的意图，只能沉默不语。
“毕竟，我这一路马不停蹄的，也想休息一下嘛……”她自顾自地说着，“先是穿越时间，又是跑到那个密林，还要把你一路搬回家……我倒是不想刻意诉苦啦，但这真的很累哦？”
“……”
“所以，想名字这种麻烦事，就拜托卢卡斯了？毕竟是另一个我嘛，一定不会让我失望吧？”
这些要求合情合理，卢卡斯无法拒绝。
对方到底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论卢卡斯是否渴望这种拯救，也不论对方是否怀有其他目的，这份恩情的重量都不会因此减轻。起名？这种程度的迁就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是，该起什么名字呢？这个问题反倒更令卢卡斯踌躇。
他此前从未做过类似的事……一般来说，名字应该有所寓意才是吧？但是他不想用那种期望束缚别人。
仓促之下，他忽地想起了童年时期曾读过的某本故事书。
细细想来，什么时空穿越，拯救世界的……这不都是故事中的情节吗？那么，给对方套用故事主角的名字，倒也恰如其分。
“……塞西莉亚。”
于是，卢卡斯缓缓吐出了这个名字。
不过，塞西莉亚似乎没有回想起这个名字的来历。这倒是让卢卡斯稍微有些失落，但很快，这种失落就消失在了她由衷的赞叹里。
“呜哇！不愧是过去的我，取的名字我也很喜欢哦。”
这番话暗含的意思令卢卡斯稍有些脸红……也很喜欢？是他想多了吗？
可是，所谓的“自我”，不也同样意味着自信与笃行吗？那就是说，他未来可能真的会向塞西莉亚的方向演变？
如果开朗、乐观、自信也同样是“英雄”的某种外在表现……那就意味着他真的具备有成为英雄的潜质？也就意味着那些人对他的期待并非错误？……等等。
伴随着最后那个念头，卢卡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忽地坐直身子，紧紧盯住了墙上的时针。
“嗯，塞西莉亚……”塞西莉亚还在轻轻念叨着这个名字，她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发音。直到卢卡斯猛地起身，她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他面庞微微变色。
“怎么了？”塞西莉亚顺着卢卡斯的目光望去，她显然没有理解时间所代表的含义。
“我没功夫吃早餐了……还有事要做。”卢卡斯迟疑了一下，这才出声回答。
“有事？”塞西莉亚似乎在努力回忆，但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露出苦恼的样子，“对我来说毕竟是十年前了嘛……我有点忘了，跟我说说吧？”
……忘了？
卢卡斯苦笑一声，这倒是令他有些感慨。没想到，他此刻看来无比重要的这些人和事，竟在十年后被忘得一干二净……但这倒也合情合理。
十年的时光到底太过漫长。既然她能下定决心回到过去，又能拥有完成这项壮举的能力，就说明她必定拥有卢卡斯难以想象的经历。忘记少年时期的那些鸡毛蒜皮，真的算不得什么。
一边想着，卢卡斯一边随口答道。
“当然是礼拜啊？虽然有些迟了，但现在动身去礼拜堂，应该还为时未晚……”
可塞西莉亚后续的反应，却让卢卡斯第一次感受到了陌生。
“……礼拜？”她歪了歪头，显得无比困惑，“那是什么？你信教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