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看来,只能想办法让你爱上我了呢。”
银月投下迷离而朦胧的光影。如梦似幻的氛围中,那个被卢卡斯称为“塞西莉亚”的,与他有着复杂渊源的少女,向他发出了“告白”。
“哼哼。毕竟过去的我就是这么优秀嘛。其他女孩子当然不可能那么简单走进我的内心啦……”
如果这场“告白”并非谎言,如果这场“告白”当真源自某种真挚而强烈的情感……那卢卡斯大概会同意吧?
“……所以说,为了让过去的我变得更加自信,更加可靠,只能由我亲自出马了呢!”
但是,这种假设本就没有意义。用谎言与欺瞒所浇灌的种子,永远也绽放不出真实的花。
“我绝对要让过去的卢卡斯和我一样,体会到‘真正的爱’。毕竟……”
因此,面对这场闹剧,卢卡斯只是沉默着,避开了塞西莉亚的视线。
可若如此闪躲,又将不可避免的看见周遭的惨淡景象……看见那些凌乱的尸首。
到底该如何是好?强烈的迷茫与荒谬中,卢卡斯抬眼望向塞西莉亚,望向了那双暗灰色的,毫无生气的双眼。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毕竟……卢卡斯之所以犯错,也是因为我的失职嘛。”
少女轻快的声音仍喋喋不休。在那恍惚中,卢卡斯的思绪悄然飘回过往。
若要追根溯源……想必,这一切的过错,都始于数月前的那个月夜吧?
那个,他与“未来的自己”相遇的月夜。
……
冷月俯瞰大地,投下苍白的辉光。
远离村庄的偏僻一角,月光穿透枝叶,落在半明半暗的林地之中,影影绰绰。
而卢卡斯,正茫然地仰头凝视着这光影。此刻,充斥在他涣散意识中的,唯有一个极其简单的念头。
……这场荒唐而愚蠢的闹剧,终于结束了。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寒风掠过,带起一阵窸窣,而光影也随之摇曳,显出那贯穿了卢卡斯腹部的致命伤口。
即使是在现在,鲜血也在源源不断向外渗出。任何人都能看出——这个少年已奄奄一息,命不久矣。
卢卡斯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但他已无法在意……或者说,他已无需在意。骤然解脱的轻松感甚至已提起他的嘴角,让他那惨白的脸颊上浮现出笑意。
这里发生过什么?若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只需环顾四周——
裂口的铁斧,污血、碎肉与野兽毛发,以及枯枝落叶上那极度显眼的血爪印……
若是注意到这些细节,就不难注意到,这里不久前曾发生过一场人与野兽的殊死搏杀。
而这场搏杀的结果也近在眼前。卢卡斯虽击退了野兽,但自己却也身负重伤,即将不治身亡。
该说这一幕令人惋惜吗?抱有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毕竟,为鲜活生命的逝去而叹惋也是人之常情……但除此之外,恐怕世人更多的还是嘲笑吧?
因为,这终究是一个鲁莽少年的咎由自取。
不可否认,当今的世界,正处在最为繁荣,最为和平的黄金时代。但那并不意味着人们已完全征服了荒野。在那些文明灯火尚未照耀的黑暗地带,仍是一片危机四伏。
而在这基础上,一个从未经受过战斗训练的乡村少年,竟凭一把砍柴斧,就胆敢离开村庄?这种玩闹般毫无敬畏的举动,自然会招致死亡。
诚然,他能击退野兽这件事,称得上“勇气可嘉”,但也仅此而已,不值一提。
……事实上,就连卢卡斯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不会否认自己的愚蠢。因为从一开始,这场闹剧就起于某个执念——想要拥有自我,成为英雄的执念。
不自量力的,异想天开的,冥顽不灵的……所谓执念,可能就是这种东西吧。
无论如何,他都已拼尽全力,失败也无可奈何。假使他真的去到亡者的国度,也算有了个交代的理由吧?
在渐渐沉降的温暖黑暗中,卢卡斯模模糊糊的这样想道。
倦怠感渐渐涌来,坚持开始变得艰难而无意义。卢卡斯的身体也悄然松懈,并顺着那温暖,轻轻闭上了双眼。
这种为了无聊理由而送命的故事,早已在这广袤大地上演了无数回。
即便有外人途经此处,也绝不会因这平平无奇的死亡而动容……如果他们察觉不到空气中浓郁的魔力痕迹的话。
因为,倘若他们能察觉到这痕迹,并意识到卢卡斯曾对抗的,乃是一只成熟期的魔兽的话,那他们的感想,就只会是强烈的震惊与恐惧。
要知道,对于这些能熟练运用魔力与自身天赋的魔兽来说,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也必须在狩猎之前做好万全准备。即使如此,魔兽狩猎的死亡率仍居高不下。
而现在,一个平凡的乡村少年,却能逼得魔兽惊惶逃窜?
将之称作奇迹都显得廉价。这种故事,往往只会出自无知者一厢情愿的臆想,亦或是那些后人杜撰的,用以佐证英雄们“天命所归”的传奇。无论如何,它都不该属于现实。
但卢卡斯无暇顾及这些。再怎样波澜壮阔的失败也终究是失败,想要成为英雄的人只有两种结局——成功,或者失败。
至于世人常言的“虽败犹荣”,对那些拥有自我的英雄们来说毫无意义。
死亡无声包裹,将卢卡斯拥入无底深渊。卢卡斯也不再试图反抗,只是静静沉溺在这温暖与舒适中。
现在,生者的世界已与他无关。无论他曾犯下多少过错,无论他曾有过多少愿望,如今都已不再重要……吗?
“哼哼……看来,我到的正是时候嘛。”
可就在卢卡斯的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一道此前他从未听过的轻快少女音,突兀的划过这片黑暗。
紧接着,有人向他伸出了手。
一双纤细、柔软,甚至让人觉得脆弱的手。
……弥留之际的幻觉吗?
卢卡斯不愿思考,可他的意识却在不受控制地变得清晰。他想要转身,想要主动沉入黑暗,但这种挣扎却令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浮起。
“唉呀,真是的。到底在发什么呆啊?现在可不是该偷懒的时候哦,卢卡斯。”
少女呼唤着卢卡斯的名字。紧接着,就像是为了击碎卢卡斯最后的侥幸心理,她强硬而粗暴的抓住了卢卡斯的手腕。
……好冷。
在被抓住的瞬间,卢卡斯打了个哆嗦,他的意识也因此不受控制地彻底清醒。
“虽然很想责备你……但想想我当初也和你一个德行,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呢……唉,真拿‘自己’没办法啊。”
那个声音一边感叹着,一边强行将卢卡斯拖拽向上。
温暖的黑暗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现实。
呼啸的寒风,飘动的落叶,自喉间溢出的喘息,被血水浸泡因而无比沉重的衣物……
如同沉溺于水中,卢卡斯感到自己正不断上浮,而越是接近水面,现实的感官就越是强烈,但疲惫感也随之而来。
终于,在破出水面的刹那,卢卡斯下意识的睁开了眼,想要看清周围的世界。
然而,映入眼帘的苍白月光却前所未有的刺眼夺目。逆着光,少女的面容埋在一片阴影之中,显得虚幻而朦胧。
或许是因为受了刺激?还不待卢卡斯的视线恢复清晰,泪水就开始不断涌现,迫使卢卡斯不得不紧闭双眼,以缓解双眼的酸涩。
“啊,别哭啊……真是的,原来我当初表现得这么狼狈吗?难怪……”
少女似乎在嘀咕什么,但卢卡斯已听不进去,他试图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却很快注意到他的手腕仍在被少女紧紧抓着……而他现在无力挣脱这种束缚。
“哎呀哎呀,别这么难过嘛……”察觉到了卢卡斯的意图,少女松开手,转而温柔地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
那冰冷却温柔的触摸,既让卢卡斯感到安心,也无可遏制的令他感到了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可这阵愤怒,来得快,去得更快。这并不只是因为强烈的疲惫,更是因为少女的话语。
“……试炼可还没结束呢。现在就放弃,还为时尚早哦。”
……试炼。
这个词,本该是只有卢卡斯自己才知道的秘密。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能从一个陌生少女的口中,听到这个秘密。
卢卡斯的思绪几乎冻结。某个瞬间,他甚至怀疑一切是否只是死后的幻象……但少女似乎并不打算给他思考的空间。
“不过今天,就特别允许你休息一下吧?”她轻笑着,“毕竟,以后可还有的是你忙的呢。”
“……你是谁?”卢卡斯强撑着,一边努力睁开刺痛的双眼,一边发出干涩而沙哑的声音。
面对他的疑问,少女先是一愣,接着摇了摇头,显得有些苦恼。
“说起来,我的确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呢……但解释起来又有些麻烦……唔,长话短说吧。我是十年后的你。”
“……?”
这是什么玩笑吗?搭配着那离奇话语的,是过于轻松的语气,这更令卢卡斯毫无实感。
“虽然也想现在就证明给你看……但估计你也很累了吧?我就不浪费口舌了。”
眼睛的刺痛开始渐渐消退。月光不再刺眼,于是,少女唇角的亮丽微笑,就那样自然而然的,映入了卢卡斯的视野。
“总之,经历了一些波折,我穿越了时空,回到了过去。而我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
这微微弯起的弧度几乎可称得上醉人。但卢卡斯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向上移去……
而后,卢卡斯深深记住了那双灰色的眼眸——
那双,与轻松语调截然不同的,看起来既悲伤又寂寞的眼眸。
“因为……卢卡斯,我想帮助你,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她微笑着,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