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最后一点橘红,沉进连绵的山尖之后,山谷里迅速浸上凉薄的暮色。
溪水叮咚的声响还在,只是方才打水漂的热闹散了大半。季遥手里还捏着一块扁圆的石子,意犹未尽地往水面丢了最后一下,石子在水面跳了两下,“咚”地沉入水底。
“可惜天要黑了,不然还能多玩一会儿。”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湿泥,转头看向众人,“晏先生,咱们是今晚就动身吗?”
晏疏庸抬手望了一眼天色,远山已经化作模糊的墨色轮廓,他缓缓点头:“是。子时是黑石谷哨岗换班的空隙,我们要在那之前摸到谷口,借换岗的间隙穿过去。玄宸阁的哨探藏在林子里,不声不响,一旦惊动,后面整条路都会被盯上。”
穗穗立刻收了袖中的银针,指尖轻轻摩挲针尾,小声问:“黑石谷……里面很多人吗?”
“不算大队人马,一共十二名哨探,分两班轮换。”晏疏庸语气平稳,把提前记熟的布局说给众人听,“谷口两处瞭望台,林中还有三处暗桩,都藏在树后岩石缝里,擅长放信号箭。一旦有人示警,不出半个时辰,附近的玄宸阁巡卫就会合围过来。”
戈峥单手按住背后阔刀的刀柄,沉声道:“若是撞上,我来开路。”
他的声音厚重,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知微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半步,又很快稳住身形,把药囊带子紧了紧:“我把伤药都分好了,每人一份,里面有止血的金疮药,还有镇痛的丸子。若是被暗器划伤,先敷药,别硬扛。”
她说着,打开药囊,挨个把小小的布包递到每个人手里。布包是浅青色的,和她衣裙同色,边角细细缝了艾草纹样。
轮到沈寒辞的时候,知微递过去,指尖微微一顿,小声补充:“沈兄,你的剑快,容易近身搏杀,最容易被刀锋划伤,这个镇痛丸效力稳,疼得厉害再吃,不要多服。”
沈寒辞垂眸看向那只递过来的、纤细白净的手,又抬眼看向她,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布包,妥帖收进衣襟内侧。
季遥拿到药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着打趣:“知微想得也太周到啦,有你跟着,咱们至少少受一半罪!等这件事了结,我小院里专门给你留一块地,种草药好不好?漫山的艾草、薄荷,随你采。”
知微闻言,脸颊泛起一点浅红,弯了弯眼:“好啊。”
穗穗抱着自己的药包,攥得紧紧的,仰起脸:“我也会保护药囊,不让知微姐姐的药被弄坏。”
晏疏庸看着几人说笑,没有打断,等他们说完,才继续安排分工:“我负责辨路、看信号,沈寒辞你走在最后,断后。戈峥在前,正面遇敌,由你牵制。季遥身法灵动,游走接应,帮我们清理侧面的暗哨。穗穗,你的暗器无声,专门盯那些准备放信号箭的人,优先截住信号。知微跟在我身侧,尽量藏在我们中间,不要靠前。”
分工清清楚楚,每一个人的长处,都被他妥帖安排妥当。
沈寒辞安静听完,开口确认:“一旦暴露,优先撤,还是强闯?”
“优先撤。”晏疏庸看向他,眼神认真,“我们现在人手太少,不能在这里死磕。我们的目标是玄宸总坛,不是黑石谷的哨探。记住,保全自己,比硬拼重要。”
这话,是特意说给沈寒辞听的。晏疏庸太清楚,这人骨子里藏着求死的念头,很容易在混战里放任自己身陷险境。
沈寒辞和他对视一瞬,缓缓颔首:“我记下了。”
一行人沿着溪边小路折返青泥驿,回去收拾行囊。驿站里的油灯已经点起,驿卒趴在柜台后打盹,没人留意他们。
大家简单收拾东西,没有多余累赘。季遥只带了长刀、酒葫芦,还有一小包干粮;戈峥的行囊最轻,除了兵器,只有一件备用外衫;知微大半的包袱都装着草药、绷带、解毒散;穗穗腰间多系了两袋银针,沉甸甸的;沈寒辞素来孤身漂泊,只有一柄长剑,一身劲装,几乎没有行李。
晏疏庸把一张手绘地图折好,贴身收好,又拿出几枚小小的墨色弹丸,分给众人:“这个是烟弹,危急时刻捏碎,黑烟遮挡视线,方便脱身。味道刺鼻,你们捏的时候避开口鼻。”
穗穗接过一枚,放在掌心仔细看,小心翼翼揣进腰间。
等到亥时过半,夜色彻底沉下来,山风带着凉意,吹得驿站门板吱呀轻响。
“走吧。”晏疏庸压低声音。
六个人悄无声息走出驿站,借着浓黑的树影掩护,朝着黑石谷的方向进发。
路上不再说笑,脚步放得极轻。林间杂草丛生,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贴在皮肤上。戈峥走在最前面,阔刀没有出鞘,只是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密林,每一步都稳当,替后面的人拨开挡路的荆棘。
季遥跟在戈峥身侧,时不时侧耳听林中动静,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人。他走几步,就悄悄往后面瞥一眼,看见知微跟在晏疏庸身侧,穗穗紧紧挨着知微,沈寒辞落在队伍末尾,影子融在黑暗里。
他压低声音,小声往后传:“别怕,跟着我们,有动静我先挡。”
知微轻轻应了一声。穗穗攥紧袖中的银针,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点都不敢分心。
沈寒辞走在最后,目光不断扫过身后来路,耳力铺开,捕捉风吹枝叶之外所有细微声响。他的手一直搭在剑柄上,没有拔出,只是随时准备出鞘。
晏疏庸走在队伍中段,时不时低头对照地图,辨认岔路,偶尔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停。”他低声开口,众人立刻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
前方不远,就是黑石谷的谷口。
两座黝黑陡峭的山壁夹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像一张半开的兽口。高处的瞭望台上,隐约有两个黑影来回走动,正是玄宸阁的哨探。远远能听见低声交谈,话语模糊,听不真切。
“还有一刻,才到换岗时间。”晏疏庸贴着树干,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先在这边灌木丛里藏好,等他们换岗、交接混乱的时候,往里走。记住,不要发出声响,不要碰动树枝。”
众人悄悄钻进茂密的矮树丛,伏下身。野草盖住大半身形,只露出一点肩头。
夜色安静,只有虫鸣断断续续。
等候的时间漫长,气氛一点点绷紧。
穗穗趴在知微旁边,身子微微有点紧绷。知微察觉到了,悄悄侧过头,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块晒干的蜜饯,轻轻塞到穗穗手里,用气音说:“含着,不紧张。”
穗穗一愣,指尖碰到甜甜的蜜饯,心里那点慌意散了几分,对着知微轻轻点了点头,小口含住。
季遥就趴在戈峥旁边,他盯着瞭望台上的人影,无聊得难受,却不敢出声,只能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戈峥,口型比划:等出去之后,我还要吃你烤的山菌。
戈峥瞥他一眼,淡淡扯了扯嘴角,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沈寒辞靠着树干,目光落在谷口的哨探身上,余光却留意着身侧这群伏在草木间的人。季遥眼底藏不住的鲜活,戈峥沉稳如山,知微温柔细心,穗穗强撑着胆怯认真戒备。
晏疏庸就在他斜前方,白发在暗色里不显眼,却始终冷静,一点点掐着时间。
这是他的知己,筹谋一切,想要护住所有人。
沈寒辞心里清楚,晏疏庸的布局精密,可正如他之前所说,世事总有变数。再周全的算计,也赌不过人心和意外。
就在这时,瞭望台上的哨探动了。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是换岗的信号。
晏疏庸眼神一凝,抬手比了一个手势。
“动。”
戈峥率先起身,放轻脚步,贴着山壁阴影,率先往谷口通道摸进去。季遥紧随其后,灵活地跟上去。晏疏庸护着知微、穗穗,跟在中间。沈寒辞依旧断后,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谷内的路比外面更暗,两侧山壁压下来,空气闷沉沉的。地上散落着碎石,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发出声响。
一路还算顺利,眼看就要穿过谷道,走到另一端出口。
忽然,“咔哒”一声轻响。
是穗穗落脚时,不小心踩碎了一块薄石片。
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不远处一棵老树上,藏着的暗桩猛地转头,厉声喝问:“谁在那里!”
糟了。
那人抬手,就要拉开弓弦,一支信号箭,已经搭在箭上,只要射出去,四面八方的巡卫立刻合围。
“穗穗!”晏疏庸低喝一声。
穗穗几乎是本能反应,手腕一抖,袖中银针破空而出。
“咻——”
银针精准擦过那人手腕,哨探吃痛,弓弦一松,信号箭没能射向夜空,直直落在地上。
可这一下,彻底暴露了。
“有人闯谷!”其余暗哨齐声大喊。
瞭望台上的哨探拔刀,从高处跃下,朝着他们围过来。一共五人,刀光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散开!”戈峥阔刀“呛”的一声出鞘,大步上前,正面迎上最先冲过来的两人,刀风厚重,挡住攻势,“你们先走!我拖住他们!”
“我来帮你!”季遥长刀出鞘,身形一闪,绕到侧面,截住另外两名哨探。
“知微,靠在岩壁边,不要乱跑!”晏疏庸护着知微,同时看向穗穗,“继续盯着他们的信号箭!”
穗穗咬着唇,不断甩出银针,瞄准每一个想要发信号的人。
沈寒辞脚步一错,没有往前冲,依旧守在队伍最后,封住后方退路。长剑缓缓出鞘,清泠的剑光一闪,拦下想要绕后偷袭的哨探。
剑锋相交,金铁碰撞之声在山谷里炸开。
戈峥刀法刚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对手连连后退。但他不想下死手,只是牵制,遵循晏疏庸“优先撤离”的吩咐。
季遥身法灵动,游走周旋,嘴上还不忘分心喊话:“知微看好自己!穗穗小心侧边!”
知微缩在岩壁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药囊,目光紧张地盯着战局,时刻留意谁受了伤,随时准备上前。
晏疏庸没有兵刃,他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冷静观察哨探的站位,低声提醒众人破绽:“左边那人左肩空门!沈寒辞,右后方!”
他是谋划者,一眼看清场上局势。
沈寒辞听着他的提醒,长剑流转,招式干净利落,招招封死对手动作,不恋战,只阻拦。
他余光瞥见,一名哨探避开戈峥的刀,绕道偷袭季遥身后。
“季遥,身后!”
季遥闻声猛地旋身,长刀横挡,“当”的一声,把偷袭的刀格开,顺势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混战持续片刻,黑石谷的哨探虽然凶悍,却抵不住六人配合默契。
“撤!”晏疏庸看准时机,高声下令,“往谷外走!”
戈峥一刀逼退身前对手,立刻抽身往后撤。季遥紧跟着抽身,穗穗打完最后几枚银针,快步跑向知微。
沈寒辞殿后,长剑挥出一道寒芒,逼退追兵,然后缓缓后退,和众人汇合。
几人不再停留,沿着谷道出口全力奔逃,身后的喝骂声、脚步声紧紧跟在后面。
跑出黑石谷谷口,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杂树林。
“捏烟弹!”晏疏庸喊道。
众人立刻摸出烟弹捏碎,滚滚黑烟瞬间腾起,弥漫在林间,挡住追兵视线。刺鼻的烟气散开,后面的追兵被迫停下,在黑烟里分辨方向。
趁着这个间隙,六人不敢停歇,一路向着远处山林深处狂奔。
足足跑了近两刻钟,听不到身后的呼喊,也没有追兵的脚步声追上来,晏疏庸才抬手示意停下。
众人停在一处隐蔽的岩穴入口,大口喘着气。
夜风呼呼吹过,吹散身上的燥热。
“呼……差点就被围住了。”季遥扶着膝盖喘气,额角渗出汗珠,他转头看向穗穗,没有半分责怪,反而笑了笑,“没事啦,刚才那一针打得很漂亮,要是信号箭飞出去,咱们麻烦就大了。”
穗穗垂着脑袋,小声愧疚:“对不起,是我踩响石头,连累大家了。”
“不怪你。”戈峥收刀,粗声安慰,“黑石谷碎石多,换谁都有可能踩中。”
知微连忙上前,目光扫过众人,挨个检查有没有伤口:“有没有人受伤?我看看。”
季遥小臂上被刀锋划开一道浅口子,鲜血渗出来。知微立刻拿出金疮药,小心给他敷上,轻轻包扎。
戈峥手臂被对方刀刃擦过,一道更长的划伤,他好像全然不在意,任由知微上药。
沈寒辞手腕被对方的刀划了一道,不算深,他自己都没察觉,还是知微一眼看见了,连忙走过去:“沈兄,你的手。”
沈寒辞伸出手,安静任由她仔细上药、缠好布条。
晏疏庸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轻轻松了口气,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们侥幸脱身了,可这只是第一道关卡。
玄宸阁的耳目,远比他预想的要灵敏。
“我们暂时在这个岩穴休整,等天亮再换路线。”晏疏庸开口,“原定的路已经暴露,哨探会把消息传出去,前面落枫渡的巡卫,大概率会提前设防。”
季遥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那我们要绕路吗?”
“要绕。”晏疏庸点头,重新在微光里铺开地图,指尖落在另一条偏僻山道上,“走这条羊肠小路,多花两日路程,但是避开玄宸阁主力。”
穗穗凑过来,盯着地图,小声问:“这条路,也会有埋伏吗?”
晏疏庸沉默一瞬,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不好说。但我们一起走,互相照应。”
沈寒辞站在岩穴洞口,望向身后黑石谷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包扎好的布条,布料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气,是知微药囊里的味道。
方才混战那一刻,他有一瞬机会,可以放任自己硬扛数刀,就此倒下。可他听见晏疏庸的提醒,听见季遥的呼喊,看见穗穗紧张的模样,那一瞬间,他没有往前送命,而是选择转身,护住队伍后撤。
他依旧求一场有价值的死。
只是这一刻,他好像有了一点别的牵挂。
季遥靠在岩壁上,摸出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小口,抬眼看向所有人,笑着开口:“没事,绕路就绕路。只要咱们六个一直在一起,总能走到玄宸总坛。等一切结束,我的小院,桃树、小猫、好酒,全都等着咱们。”
岩穴里光线昏暗,少年的声音依旧明亮,像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
戈峥“嗯”了一声。知微轻轻弯起唇角。穗穗用力点头。
晏疏庸看向沈寒辞,两人隔着昏暗中的人影,遥遥对视。
晏疏庸无声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算准了黑石谷的哨探轮换,算准了退路和烟弹,可他算不到每一次意外,算不到人心的慌乱,算不到前路里数不清的陷阱。
他想要护住所有人的约定,从闯过黑石谷这一刻起,就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只是此刻,岩穴里的少年少女,还抱着满心期许。
前路的阴影,才刚刚铺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