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穴藏在山腹的凹处,洞口被浓密的藤蔓半掩着,从外面很难一眼发现。
夜色深重,山风穿过枝叶缝隙,呜呜地响,像低声的呜咽。方才一路奔逃,众人身上都沾了泥土与草屑,还带着打斗过后的疲惫。
晏疏庸先走到洞口,仔细拨开藤蔓向外查探许久,确认没有追兵循着踪迹跟来,才回身对众人轻声道:“暂时安全,我们在这里歇到寅时,简单休整,天亮之前动身。”
岩穴不算宽敞,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落叶,勉强可以坐卧。季遥一屁股靠着岩壁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他小臂上包扎好的布条沾了一点尘土,知微看见,连忙走过去,轻轻帮他把布条理平整。
“别乱动伤口,沾到泥水容易发炎。”知微的声音轻轻的,指尖很轻,生怕碰疼他。
“知道啦知微大夫。”季遥笑得眉眼弯弯,故意压低声音,“等以后我院子里种上草药,你就是院里的主事,所有草药都听你的。”
知微耳尖微微泛红,低下头收拾药囊,把剩下的金疮药、止血棉分门别类理好,低声应:“好。”
穗穗挨着知微坐下,把袖袋里剩下的银针一根根取出来,借着岩穴里微弱的夜光,用干净的细布慢慢擦拭。方才混战,几根银针沾了血迹,她擦得很认真,一根都不肯放过。她年纪最小,心里还记着方才踩碎石块闯祸的事,安安静静的,比之前收敛了许多。
戈峥寻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将阔刀横放在腿上,指尖缓缓摩挲冰凉的刀身。他不怎么说话,只是一双眼睛始终盯着洞口方向,像一头警觉的兽,主动担起守夜的前半段。
“我来守上半夜。”戈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轮流歇息。”
晏疏庸点头,没有推辞:“辛苦你。后半夜换我和寒辞。”
沈寒辞独自站在洞口侧边,靠着冰冷的石壁,目光望向漆黑的山林。他垂着左手,手腕上那道伤口被青布裹住,艾草的淡香时不时飘进鼻尖。他本是习惯独行的人,这么多年,夜里只有风声和长剑相伴,从未有过这样一群人同处一处、彼此依靠的光景。
晏疏庸缓步走到他身侧,和他并排站着,一同望向沉沉夜色。
“方才黑石谷,你有机会脱身,却没有选择硬拼。”晏疏庸轻声开口,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还以为,你会抓住机会,寻死在刀下。”
沈寒辞睫毛微颤,沉默片刻,低声道:“现在死,不合算。”
他要的是掀翻玄宸阁那一场决战,是有分量的落幕,不是死在黑石谷几个普通哨探手里。只是心底深处,还有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细品的缘由——他不想在这个时候,丢下身后这几个人。
晏疏庸侧头看他,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又很快敛去:“但愿你能一直这么想。”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到岩穴里面,拿出那张被妥善收好的地图,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原定的路线已经暴露,新绕行的山道偏僻,少有人迹,但是山高林密,缺水缺粮,同样暗藏凶险。
“这条小路要穿过乱云坡,翻过两道山梁,才有一处山泉。”晏疏庸对着围过来的几人低声讲解,“路上没有村落,没有驿站,干粮和水要省着用。”
季遥摸了摸背后的干粮袋,皱了下眉:“干粮倒是够,水不多了。刚才跑的时候,水囊洒了大半。”
穗穗举起小小的水囊,小声说:“我的还有一点。”
“省着喝。”晏疏庸叮嘱,“等到乱云坡那边的山泉,我们再补满。”
众人简单分了一点干粮,都是粗糙的麦饼,干硬难咽。知微从药囊里摸出一小罐蜜,分给大家,就着蜜吃麦饼,才稍稍好下咽一些。
季遥咬着麦饼,一边嚼一边和穗穗说话:“等翻过这座山,到了山泉,我给你打水漂。那边水面宽,肯定比青泥驿的小溪更好玩。”
穗穗原本还有点低落,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一点,轻轻点头:“嗯。”
戈峥分得麦饼,大口安静吃完,始终守着洞口,片刻没有松懈。
寅时过半,夜色稍稍变淡,天边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微光。
晏疏庸起身:“该动身了。”
众人收拾妥当,把痕迹尽量抹干净,熄灭了临时取火的小火星,依次走出岩穴。依旧是戈峥开路,季遥在侧接应,晏疏庸护着知微、穗穗走在中间,沈寒辞断后。
这条绕行的山道果然难走,没有修整过的石阶,只有前人踩出来的窄窄小径,两旁荆棘丛生,藤蔓缠绕。露水很重,没走多久,裤脚全部湿透,贴在小腿上,冰凉刺骨。
戈峥走在最前面,阔刀出鞘,默默挥开挡路的荆棘,锋利刀刃划过藤蔓,“唰唰”轻响,为后面的人清出一条通路。他刻意放慢脚步,照顾穗穗的步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小少女跟得上。
穗穗踩着前面人的脚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旁边的树干。山路陡,她好几次脚下打滑,都是季遥伸手一把拉住她。
“慢些,不急。”季遥扶住她胳膊,笑着安抚,“山路滑,摔着可疼了,知微姐姐又要给你上药。”
穗穗不好意思地抿抿嘴,低声道谢。
知微走得也谨慎,一边赶路,一边留意路边的草木,遇见能入药的,便顺手摘下来放进药囊。她脚步轻,走久了气息不稳,沈寒辞在后方看在眼里,偶尔会悄悄放缓脚步,若前面出现松动的碎石,他会提前出声提醒。
“脚下有碎石。”
简简单单一句,知微便停下,小心绕开。
一路无话,只有踩在落叶上的沙沙脚步声,直到日头慢慢爬上山尖,晨光穿透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前面应该就是山泉了。”晏疏庸抬眼望向前面山谷,声音松快了几分,“再走一小段。”
听见有水,众人都稍稍提起精神。穿过一片矮竹林,果然看见一处山涧山泉,泉水从山石缝隙里汩汩流出来,汇成一汪清潭,潭水清澈,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
季遥率先快步走过去,蹲在潭边,先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舒服地轻叹一声:“可算到了!”
穗穗也跟着跑过去,蹲在潭边,伸出指尖碰了碰泉水,凉丝丝的,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戈峥站在潭边高处,目光扫过四周山林,依旧保持警戒,没有立刻放松。
知微先拿出水囊,慢慢灌水,一边灌一边叮嘱:“生水不要直接大口喝,最好静置片刻,或者少喝一点,免得腹痛。”
季遥点头应下,却还是忍不住多喝了两口,转头看向沈寒辞:“沈兄,快来喝点水!这泉水甜得很!”
沈寒辞缓步走到潭边,蹲下身,伸手浸入泉水里。冰凉的泉水漫过他手腕上包扎的布条,艾草的味道混着清冽的水汽散开。他刚要抬手掬水,忽然听见戈峥低喝一声:“小心!林子里面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收敛笑意,猛地站直身子。
方才松弛的氛围一瞬间绷紧。
季遥立刻握稳长刀,穗穗迅速侧身,袖中银针已经扣在指尖。知微下意识往晏疏庸身侧靠,晏疏庸抬手,示意大家不要乱动,目光紧紧锁定泉水上方的密林。
树叶簌簌晃动,不是山风吹动的节奏。
几道灰衣人影从树后缓缓走出来,一共四人,腰间都系着玄宸阁标志性的墨色腰牌,手里握着短刃,眼神阴鸷。
“没想到,还真在这里撞上了。”领头那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们六人,“黑石谷哨探传信,说有一伙人闯谷逃脱,我们奉命沿着山路搜捕,果然在这里。”
是玄宸阁的搜捕小队。
晏疏庸眉头微蹙,心里快速盘算。这一队人不多,只有四个,可他们刚刚赶路许久,体力消耗不小,而且此地背靠水潭,退路一侧开阔,很容易被包抄。
戈峥往前踏出一步,阔刀横在身前,沉声道:“你们想拦?”
“拿下你们,回去领赏。”领头人抬手,其余三人立刻散开,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季遥,左路;沈寒辞,右路,封住他们绕后的路。穗穗,盯着他们的信号哨,不要让他们传消息。”晏疏庸语速飞快,快速分派,“知微待在我身后,不要靠近潭边。”
“明白!”季遥应声,长刀出鞘,迎向左侧两人。
沈寒辞身形一晃,长剑出鞘,清泠剑光一闪,拦住右侧打算迂回的玄宸阁手下。
戈峥直面领头那人,阔刀重重劈出,刀风厚重,震得对方短刃一颤。
这一次的对手,比黑石谷的哨探身手更利落,出招狠辣,招招冲着要害。
季遥游走缠斗,身法灵活,避开短刃,可对方出手刁钻,他一个躲闪不及,肩头被刀刃划开一道口子。
“季遥!”知微看见,心头一紧。
“没事!小伤!”季遥咬着牙,反手一刀逼退对手,可肩头的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衣衫。
穗穗屏住呼吸,找准时机,手腕连抖,两枚银针先后飞出,一枚打向领头人的咽喉,一枚射向另一个人腰间挂着的信号哨。
“叮!”银针打中哨子,哨子直接脱手滚落草丛里。
领头人怒喝一声,分出一人转身去对付穗穗。
“小心!”戈峥瞥见,想要抽身支援,可领头人死死缠住他,一时脱不开身。
沈寒辞余光瞥见,手腕一转,长剑挽出一道剑花,逼退身前对手,脚步一错,转瞬挡在穗穗身前。
剑尖斜斜抬起,冷冷对着冲向穗穗的灰衣人。
“别碰她。”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一声,举刃刺来。沈寒辞不闪不避,长剑精准迎上,几个回合,便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晏疏庸站在后方,冷静观察战局,不断提醒破绽:“那人下盘是空的!季遥,避开他反手刀!”
知微攥紧药囊,目光紧紧盯着季遥肩头的伤口,心里焦急,却牢牢记住嘱咐,没有贸然冲上前。
片刻之后,戈峥抓住空隙,阔刀猛压,将领头人逼退,紧跟着一声低喝:“解决了!”
剩下三人见头领落败,心生怯意,不敢久战,转身想要逃进密林。
“不能让他们跑回去报信!”晏疏庸沉声开口。
沈寒辞提剑,正要追上去,季遥却先一步冲出去,长刀甩出,拦住逃跑的两人。一番缠斗,四人尽数被制住,没有一个能脱身传信。
危机散去,林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潭水流动的声响。
季遥松了劲,肩头的伤口扯得他嘶了一声,疼得倒吸凉气。
知微立刻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眼眶微微发红:“别动,我给你换药。”
她小心翼翼拆开之前的布条,伤口比方才在黑石谷的划伤深不少,鲜血还在往外渗。知微拿出止血药粉,细细撒上去,动作放得极轻,一边包扎一边小声说:“说了要小心,怎么还是伤得这么重。”
“嘿嘿,我这不是挡住了嘛。”季遥忍着疼,还想笑,“这点伤不算什么,等到了我的小院,养几天就好了。”
穗穗走到一旁,捡起草丛里滚落的信号哨,捏在手里,小声道:“还好,没有让他们吹响。”
戈峥收刀,低头看了看身上,没有新伤,只是衣襟沾了尘土。他走到潭边,掬起泉水洗了洗刀上的血迹。
晏疏庸走到沈寒辞身边,看向他:“方才多亏了你护住穗穗。”
沈寒辞收回长剑,淡淡颔首,目光落在潭面上:“不能在这里久留。既然玄宸阁的人能搜到这里,说明这条绕行山道,也已经被他们纳入搜捕范围。”
晏疏庸脸色沉了几分,他低头看向地图,指尖在纸上划过:“没错,此地不宜久停。我们补满水囊,立刻动身,再换一条更偏的小路。”
众人抓紧时间,把所有水囊灌满清泉水。知微又给每个人检查一遍身上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季遥靠在石头上,看着潭水,轻声说:“本来还想着,打完水漂再走的。”
“等后面安稳了,我陪你。”沈寒辞忽然开口。
季遥一愣,随即眼睛一亮,笑得灿烂:“好!沈兄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穗穗也抬起头,眼里重新亮起期待:“我也要一起。”
戈峥看了他们一眼,难得附和一句:“若有机会,我也看看。”
晏疏庸看着眼前依旧怀揣期许的几人,心口沉甸甸的。
他可以改路线,可以避开追兵,可以凭借智谋一次次脱险。可玄宸阁的罗网,正在一点点收紧,他们无论往哪条路走,都很难彻底躲开。
他能算清路线,算清敌人的数量,却算不出下一次危机来的有多快,算不出哪一次意外,会打碎他们所有人的约定。
潭水静静流淌,澄澈透亮,映着天上的云。此刻的风依旧温和,少年们的约定依旧鲜活。
可山的另一边,更大的暗流,正在悄悄等候他们。
“收拾好了,我们走。”晏疏庸压下心底的忧虑,轻声开口。
一行人再次动身,沿着新的岔路,往更深、更荒的群山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