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群山深处走,林木越发浓密,参天古木枝桠交错,几乎把天光都滤得稀薄。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辨认,大半时候只能靠着晏疏庸记忆里的地貌、溪流走向摸索前进。
山林里的风渐渐变了调子,不再是白日里清爽的山风,云层在头顶慢慢堆叠,沉沉压在山脊之上。
晏疏庸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眉头微蹙:“要下雨了。”
季遥抬手往天上看了看,风卷着树叶擦过耳畔,他肩头的伤口被牵动,下意识微微吸了口气,依旧强撑着笑:“看样子雨不小,咱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戈峥停下脚步,阔刀扛在肩头,目光扫向四周,往斜前方一指:“那边好像有屋子。”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穿过一片杂乱的灌木丛,隐约能看见一截残破的庙檐,半埋在荒草之间,木梁发黑,应当是一座废弃许久的山神庙。
“正好。”晏疏庸点头,“先去庙里躲雨,等雨势小些再做打算。”
一行人加快脚步,踩着荒草往山神庙走。
庙门早就朽坏了,半边门板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另外半边倒伏在地,上面长满青苔。院内杂草疯长,没过脚踝,一尊山神塑像立在正殿中央,神像彩绘剥落大半,面目模糊,落满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地上散落着破碎的供碗、腐朽的香杆,看着荒凉冷清。
“先检查一遍。”戈峥率先跨进正殿,脚步放沉,仔细查看神像后方、墙角、横梁这些容易藏人的地方,确认没有埋伏、没有玄宸阁的人,才回头示意,“安全。”
穗穗跟在后面,进庙的时候有点怯,紧紧挨着知微,小声说:“这里好久没有人来了。”
“是荒庙,放心,我们守着,不用怕。”知微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将药囊放在一处干净的石台上,先把里面的草药拿出来摊开,免得赶路沾了潮气发霉。
沈寒辞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残破的木窗,窗轴早已锈死,只能勉强挪开一条缝隙。他朝外望了望,远处的山林已经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雨雾,第一滴雨点,“啪嗒”一声落在窗沿上。
转瞬之间,大雨倾盆而下。
哗啦啦的雨声笼罩整座山庙,雨珠砸在庙顶朽烂的茅草上,溅起细碎的泥水,风声裹着雨鸣,把山林里所有别的声响全都盖了下去。
季遥找了几根还算干燥的枯枝,在正殿角落清理出一块空地,想生火。他蹲下身,指尖摩挲着火石,试了两次,都因为空气潮湿,火苗刚冒头就熄灭了。
“啧,这潮气太重,火不好点。”他有点泄气。
穗穗看见了,从腰间小包里摸出一小团干燥的麻絮,是她之前特意收起来的,预备应急用的。她递过去:“用这个,更容易引火。”
季遥眼睛一亮,接过麻絮:“还是穗穗细心!”
这一回,火星落在麻絮上,很快燃起小小的火苗。火苗慢慢舔舐枯枝,橘色的火光轻轻跳动,小小的一团,驱散了庙里的阴冷。
火光映亮几个人的脸,方才一路赶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
戈峥坐在火堆旁不远处的石柱边,背靠石柱,闭目养神,却没有完全放下戒备,耳朵一直留意雨声之外的动静。他的阔刀横放在腿边,伸手慢慢擦拭刀身,把潭边厮杀留下的淡浅血渍擦干净。
知微趁着这个空档,重新给季遥检查肩头的伤口。她轻轻拆开绷带,伤口已经不再大量渗血,只是皮肉翻着,看着吓人。
“伤口没有发炎,还好。”知微松了口气,重新撒上药粉,细细缠上新布条,动作轻柔,“但是这几天不能大幅度挥刀,别再用力拉扯,不然愈合得慢。”
季遥乖乖坐着,任由她摆弄,嘴上还不忘讨价还价:“那等雨停了,我不跑太快,行不行?”
“尽量少动。”知微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认真,“要是裂开,疼的是你自己。”
“知道啦,听知微大夫的。”季遥笑着应下,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沈寒辞,“沈兄,你要不要过来烤烤?你的衣袖都湿了。”
沈寒辞原本独自靠着另一侧墙壁静坐,听见呼唤,抬眼看向跳动的火堆,迟疑片刻,缓步走了过来,在火堆边缘坐下。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浸透衣衫的湿冷。
晏疏庸坐在火堆对面,借着火光,重新铺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指尖沿着蜿蜒的山道慢慢描摹,低声自语:“前面接连两条路都被搜捕队盯上,玄宸阁的情报网,比我预估的要密得多。”
他思索许久,抬眼看向众人:“等雨停之后,我们往落霞涧走。落霞涧地势复杂,多溶洞岔道,追兵很难合围,只是涧内岔路极多,容易迷路。”
穗穗歪着头,认真听着,小声问:“里面会不会有机关?”
“不好说。”晏疏庸坦诚,“落霞涧不在玄宸阁常规哨点清单上,但玄宸阁素来喜欢在隐秘山涧布置陷阱。进去之后,所有人紧跟着队伍,不要单独乱跑。”
穗穗用力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庙顶破洞往下滴,在地面砸出一滩滩积水。季遥捡了几块残破的瓦片,摆在滴水的位置接水,免得积水漫到火堆这边。
火堆噼啪响着,偶尔有火星炸开。
安静了片刻,季遥忽然开口,打破庙里沉闷的气氛:“说起来,等这件事了结,除了我的桃树小院,大家还有别的想做的事吗?”
他第一个看向穗穗:“穗穗,你到时候想做什么?”
穗穗攥着自己的银针袋,眼底浮起柔和的光:“我想跟着大家,偶尔可以在桃树下练暗器,打花瓣。如果可以,我想保护村子里的小孩子,不让他们再被玄宸阁的人抓走。”
知微闻言,轻轻点头:“我想寻一处山中小谷,开辟药田,种植草药,附近的乡民若是受伤生病,我可以帮他们诊治。”
戈峥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寻一处演武场,静心练刀。若是遇上为非作歹之人,便出手管一管。不必卷入这样大的纷争。”
几个人说完,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沈寒辞身上。
沈寒辞垂眸,望着跳动的火苗,火光在他清淡的眉眼间晃动。他从前只有一个念头——求一场值得的死。可现在,耳边是同伴的声音,眼前是暖融融的火光,外面是哗哗大雨,他心底那个执念,好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顿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我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胜利之后的日子,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话,该去往何处,该做什么。
晏疏庸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那就慢慢想。等掀翻玄宸阁,天下安定,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季遥一拍手,笑得明亮:“对!沈兄到时候就住我院子里,不想想就不想,每日喝酒、看桃花、晒太阳,什么都不用操心!”
沈寒辞看向他,眼底极淡地漾开一点浅意,轻轻“嗯”了一声。
穗穗看着沈寒辞,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颗用油纸包好的糖块,是之前知微给她压惊剩下的,她一直舍不得吃。她小手捧着糖,递到沈寒辞面前:“沈兄,给你。甜甜的,吃了心里会舒服一点。”
小小的糖块裹在油纸里,带着一点甜香。
沈寒辞低头看向那只纤细的小手,又看向穗穗亮晶晶的眼睛,迟疑一瞬,伸手接了过来。油纸拆开,是一块麦芽糖,浅琥珀色,甜香漫开。他放进嘴里,清甜慢慢在舌尖化开,是很久很久,他没有尝过的味道。
“谢谢。”他声音很轻。
穗穗见他收下,开心地弯起眼睛,缩回知微身边靠着。
知微看着这一幕,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伸手理了理穗穗被风吹乱的鬓发。
戈峥看着这群少年说笑,紧绷的肩线也柔和下来,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安静听着。
晏疏庸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又暖又沉。他多么希望,此刻的画面能够长久停留,希望他们所有人口中向往的往后,都能够成真。可他比谁都清楚玄宸阁的残酷,那些被掳走的百姓,那些在刑狱里受尽折磨的人,那些传回来的、零碎可怖的传闻,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原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大家的兴,可有些事,他们早晚要明白。
晏疏庸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混在雨声里:“我前些日子打探消息,听过落霞涧的传闻。玄宸阁抓到不肯归顺的人,有时候会押去那边的隐秘溶洞拷问。”
话音落下,庙里的笑声淡了几分。
季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眉头皱起:“拷问?”
“是。”晏疏庸缓缓点头,“他们有一套极狠的法子,不只是皮肉伤,专门磨人的意志。很多人熬不住,最后只能顺从他们,或是死在溶洞里。”
穗穗下意识往知微怀里缩了缩,指尖攥紧知微的衣袖,眼底有害怕。
知微轻轻搂住她,低声安抚:“别怕,我们不会落到他们手里。”
戈峥握住刀柄,指节微微收紧,眸色冷了下来:“若是撞上,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沈寒辞嘴里麦芽糖的甜味,一点点淡下去。他见过厮杀,见过死人,却很少听闻这般折辱人的酷刑。他抬眼看向晏疏庸:“溶洞里面,可有生还者逃出来?”
“极少。”晏疏庸叹气,“只有一个樵夫,偶然误入,远远听见里面的惨叫,连夜逃出来传了消息,之后再没有人敢靠近。”
气氛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大雨冲刷庙顶的声响。
季遥咬了咬牙,重新抬起头,虽然眼底多了凝重,却依旧没有熄灭那股韧劲:“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退。要是我们不去,以后还会有更多人被抓进去受苦。”
“没错。”晏疏庸看着他,“所以进入落霞涧之后,所有人千万小心,一旦落入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沈寒辞默默把方才糖块的甜味记在心里。他心里原本求死的念头没有消失,只是多了一层沉甸甸的责任——他不能让身边这些人,落入那样的绝境。
雨慢慢小了,不再是瓢泼大雨,变成细密绵长的雨丝,沙沙地扫过山林。天色依旧阴沉,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晏疏庸起身,走到庙门口,掀开挡在门前的杂草向外望:“雨势缓了,我们可以动身。落霞涧岔路繁多,我们尽量趁着天光,多往里面走一段。”
大家纷纷起身,收拾行囊。
知微把草药重新包好,仔细检查药囊里的金疮药、解毒散、镇痛丸是否齐全。穗穗把银针全部收好,重新别在袖袋里,又摸了摸腰间的信号哨,时刻记着要优先截住警报。季遥试了试肩头,轻轻活动一下,虽然还有痛感,却勉强可以赶路。戈峥扛起阔刀,走到最前面,依旧负责开路。
沈寒辞将长剑背好,指尖无意识碰了碰衣襟里剩下的一点糖纸,甜味仿佛还留在舌尖。
季遥走到他身侧,撞了撞他的胳膊,低声笑道:“等走出落霞涧,找一处安稳的地方,我再去寻点蜜饯,咱们一起吃。”
“好。”沈寒辞应声。
晏疏庸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荒凉的山神庙,看了一眼还在缓缓滴落雨水的破庙屋顶,轻声道:“走吧。”
一行人依次走出庙门,踏入湿漉漉的山林。地面满是泥泞,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下浅浅的泥印。细密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们朝着落霞涧的方向走去,前路藏着蜿蜒的溶洞、未知的陷阱,还有玄宸阁留在暗处的酷刑与罗网。
只是此刻,火堆的暖意、麦芽糖的甜,同伴之间轻声的约定,还留在所有人心里。
甜还没有散尽,寒意,才刚刚开始从山涧深处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