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甲被推进着陆舱的刹那，外面的星光就被厚重舱壁挡了个干净。
肩甲被锁定扣卡死，舱内只剩指示灯一明一灭。残响的声音从耳麦里挤进来，还是那股干巴巴：「着陆舱已密封。过载即将到来。请抓稳，勿擅自解锁。」
「三。二。一——抛投。」
失重先是往下一沉，随即整个人被按进座椅。大气摩擦的尖啸隔着壳体闷闷地响，减速板一层层弹开，舱体抖得厉害。她的手已经按上姿态面板：抑偏航、补滚转、护罩预热——手指动得比意识快，等他反应过来，步骤已经走完了。他手一顿。刚才按按钮的不是自己——但舱里只有他一个。
「姿态修正有效。」残响说，「预计撞击倒计时：十二秒。十。九——」
重击。
泥土与金属的闷响撞进骨头里。爆栓崩开，热气混着土腥涌进来。机甲迈出舱口，膝盖陷进软土，护罩亮起一层淡光。重力压回来的瞬间，胸前一沉，他晃了晃，跟着把腰压稳，站定。
「着陆完成。生命体征：正常。着陆舱结构：可回收性低。」
「……知道了。」他喘了口气，声线还硬，尾音却轻了些。
林影深处轻轻一动。
空气突然发烫——一团火球凭空拧出来，砸在左前方。护罩嗡地吃住，电容往下掉一截。火器抬起，准星稳得安静。他没用过这东西，可手指知道该往哪放。「改造身体的肌肉记忆吧。」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准星跟着热源走。
「附近出现高热源。外形轮廓不符合人联标准模板。轨道投弹进度：百分之六十一。无精确坐标，不建议呼叫。原因：命中概率低于阈值。」
「先顶住。」
第二团火升起。更远处，有道影子一闪，轮廓像人，又不太像。
第二团火砸下来时，他已经侧步滚进树影。护罩电容又掉一截，耳麦里残响只报事实：「护罩剩余百分之四十一。热源数量：三。移动方式：不规则。」
树后钻出的东西确实不规则——关节反折，表皮像生着石纹，裂开的嘴没有人类该有的对称。人联简报里的字自动往上翻。他扣下扳机，动能弹打在石纹上迸出火花，对方闷吼一声，火球又在空中拧出来。
「近距离交火。建议拉开至十五米以上。」
「知道。」
他退，对方就追，关节反折的腿蹬地时发出湿黏的响。机甲伺服硬扛着改造过的力气，每一步都沉，胸口的重量让转向慢半拍。第三发打中关节，那东西跪下去，又立刻被同伴从侧翼扑来。护罩迸出刺目白光。
「护罩百分之二十九。」
树线外，那道近乎人形的轮廓还在。没动。像在看，又像在等。
「残响，上面呢？」
「投弹进度百分之七十二。仍无精确坐标。不建议呼叫。原因：命中概率低于阈值。」
他喘着。空匣弹出去，新匣拍进槽里，咔哒一声——手指又快过脑子半秒。他把这个念头也压下去。
林子更深处，火光与非人的嘶鸣缠在一起。他只能先活过眼前这三只。
第三只从斜后方扑来——退进树影那只绕了后。
他来不及转身，护罩先替他挨了一记——电容直接掉进红区。耳麦里残响报得更快：「护罩百分之十一。建议脱离。重复：建议脱离。」
「给我一条路。」
「东南方向三十米，岩缝可进入。热源密度较低。」
他开火逼退正面两只，转身就跑。机甲踩断枯枝，胸口的重量在奔跑里一下一下往前拽。岩缝很窄，金属肩甲刮出刺耳的响。他侧身挤进去，火球砸在石壁外，碎石溅进来。
外面嘶鸣一阵，渐渐远了。又一阵，再远一点。
「热源远离中。护罩：百分之九。自行恢复中，速度慢。」
他靠着岩壁喘气。头盔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问：「轨道弹呢？」
「进度百分之八十一。仍无精确坐标。不建议呼叫。原因：命中概率低于阈值。」
「……知道了。」
岩缝外，风把焦味送进来。树线方向，那道近乎人形的轮廓不知何时换了个位置——仍没靠近，仍像在等。
他抬手，在腕部面板上标了一个临时点位，又删掉。分不清敌友之前，坐标等于自杀。
「残响。」
「在。」
「盯着造弹。我先把护罩熬回来。」
「收到。」
岩缝里只剩冷却风扇的轻响。脑里的碎片没有再闪。他把「为什么会用枪」这个念头按回去，闭了闭眼。
护罩从百分之九往上爬，慢得像在渗。
岩缝里潮，金属外壳凝了薄薄一层水汽。他靠着石壁，听残响每隔一段时间报一次：「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五。」中间不插别的。
「上面呢？」
「投弹进度百分之九十二。预计十分钟内完成首批。仍无精确坐标。不建议呼叫。原因：命中概率低于阈值。」
「……行。」
树线外那道轮廓又挪了半步。仍不近。风一过，焦味里夹进一点陌生的草腥。
腕部面板忽然跳出微弱信号——不是烬航的频段，编码也读不完整。残响：「来源未知。是否尝试解析？」
「先存着。别回。」
「收到。」
护罩跳到百分之二十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火器还热。林深处又有一声嘶鸣，远，拖着尾音，像在绕圈。
「残响，造完了叫我。」
「收到。」
岩缝外，那道近乎人形的影子终于动了——不是扑，是一寸一寸走进光里。轮廓更清楚了：像人，又不完全是。
他扣住扳机，没有立刻开火。
光里站着的轮廓终于清楚了。
耳、尾，近乎人形——却不是人联条令里的「标准」。他扣着扳机，准星贴在对方胸口。对方没有拧火球，只抬起双手，掌心空着，喉咙里挤出一串他听不懂的音节，尾音发颤。
「残响。」
「外形：类人。热源稳定。未检测到攻击性能量蓄积。是否标记为敌对？」
「……先别。」
林深处那拖着尾音的嘶鸣忽然近了。奇形种绕回来了。类人影偏过头，瞳孔一缩，对他说了什么——他听不懂，脚下却退了半步，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在动。
残响的声音平板地切进来：「投弹首批完成。可投放。仍无精确坐标。不建议呼叫。原因：命中概率低于阈值。另：类人热源位于敌对热源扇区外。可区分打击。」
他把准星从类人身上挪开，改锁向林深处那团乱响。
「给我方位。只打奇形。误差范围说清楚。」
「已生成临时扇区坐标。命中概率：可接受。是否授权？」
类人影看着他，耳朵向后压了压，没有跑。
「授权。」
天空无声裂开一道白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