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台亮起来时，「烬航」仍在靠残余动量往前滑行。星点移动的很慢，像故意在折磨。
「发现多个目标，正在进行全星广域扫描。」
「第一目标。」残响调出模糊光球，「岩质地貌类地行星。靠近星系主恒星过近，表面温度变化极端。大气预估：无。资源评估：贫瘠。不建议该星球。」
他盯了两秒：「下一个。」
「第二目标。气态巨行星。检测到超标辐射，疑似存在氦三燃料。穿梭与抛投存活率：接近零。」
「下一个。」
「第三目标。重力指数异常。预估地表行动困难。氦三痕迹弱。」
「……下一个。」他嗓子发紧，原本那套「不怕」在连续否决里被逐渐磨灭，「有检测到适宜星球吗？」
「本扇区样本有限。正在继续。」
走廊某处又叮地一响——近防炮自动检查，转向半秒，残响报道：「近防炮已自检完成」，他被震得一抖，心脏狂跳，白光又在脑海里闪过：有人喊星澜，半秒即逝。他甩了下头，想把那幻觉按下去。
「第四目标。」残响忽然顿住，「生态评估：良好。液态水光谱：疑似高度存在。温度：预估在可耐受区间。生物活动噪声：疑似高强度。智慧设施信号：未确认，存在大量异常能量起伏。」
光幕上那颗星并不漂亮，只是普通的一颗类地行星。可它像个钩子一样，吊着星澜的心。
「燃料剩余量如何？」他问。
「仅能进行一次安全减速进轨，剩余可用于滑行与姿态的维持。或者进行一次强行着陆。强行再加速或大气着陆：不推荐。」
「着陆呢？」
「反重力系统未修复，目前处于离线状态。风险评估：极端条件下使用。穿梭机还有多架，但无防护，凭现有燃料，仅能降落来回一次。风险评估：极危。可选方案：轨道定点抛投。风险评估：高。」
他沉默了很久。胸前的重量、零重力的发丝、知暖的那句「活下去」，全挤在这具仿佛不属于他的身体里。
「残响。」他开口，尾音仍有些发颤，却比刚苏醒时稳定了很多，「准备减速，把烬航推入绕星轨道。」
「请确认：此操作将会消耗目前唯一一次安全减速额度。确认后不可撤销。」
「确认。」他盯着那颗平平无奇的行星，「赌一把。」
「收到，星澜舰长。减速程序正在执行。」
舰体深处传来沉闷的引擎声。舷窗外，目标行星在一点点变大……
减速的低鸣停住时，「烬航」已经驶入那颗行星的稳定轨道。舷窗外，地表云带在缓缓流淌，像是展遮掩着自己的神秘。
「进轨已完成。」残响说，「燃料余量：按知暖设定的阈值，已无第二次同等安全的减速机会。反重力系统：仍下线。提醒：非必要，不可硬着陆。」
「知道。」她抓着舰桥残段的导轨，口吻发抖，「穿梭机呢？」
「可用，但无防护。燃料仅支持来回一次。不建议作为首次投送使用。」
「抛投呢？」
「远程投放系统任在线，可用。原理：质量抛投，燃料仅用于姿态微调。风险评估：高。存活依赖单兵防护与着陆姿态。」
他的身体又是一抖。光幕上弹出知暖清单的第四条，字迹温柔却刺眼——别赌硬着陆。
「残响，把能带下去的东西给我列出来。要单人能携带的的。」
「正在检索库存。」片刻后，「检测到目前单兵武器库：充裕，可随身进行有限携带。单兵防护罩：总计325个，67个可用。另外，弹药库侧舱检出单兵机甲三架，能源为小型冷核聚变电池，状态——两架待检修，一架可启用。」
他眼睛一亮：「机甲？」
「是。但有体积限制：无法经抛投舱完整投放两架及以上数目。建议：启用一架可运作机甲，携带电池作地表能源。知暖未在留言中提及，但符合『把能留的留给你』以及薪火条件。」
「薪火？」
「薪火是隐藏条例的第三条：当全舰仅剩一名可执行成员时，检测成员状态，经安全程序评估后，可移交最高权限。目前安全认证程序已下线，无法执行。星澜的安全评估，已由高级人工智能知暖担保」
「知暖……」他手抚摸着墙壁，仿佛在感受那个已经沉睡，但依旧陌陌支持着她的人，「给我指引，我要去机甲舱，先去看那架能开动的机甲。」
红色箭头再次浮现。路过禁制匣时，他余光仍忍不住去瞥那枚奇点弹，心又是一跳，残响适时提醒：「若感不适，请勿长时间停留在此。」
「知道啦知道啦。」
侧弦舱门滑开，一架瘦高的单兵机甲固定在架上，涂层银白，胸口电池舱亮着稳定的淡青色光芒——小型冷核聚变电池，安静得不像能干活的东西。他伸手摸着金属指节，虽然他是第一次见到，但是他的身体却告诉他：她穿得上，也扛得住。
「启动预检程序。」
「预检通过。预计地表续航时间：可观。警告：巨乳——更正：胸前装甲曲面需重新校准，否则难以进入。」
「……你刚才想说什么？」
「风险提示。用词已修正。」
他被呛得笑出了声，笑完下令：「校准身材，进行胸……胸部装甲的改造。」
「收到指令，提示：目前可进行弹药制造，不推荐使用目前舰船上的导弹，威力与污染将在地表不可估量。」
「行，那就造吧，造点合适的。」
「正在检测造物系统，目前状态：待重启。库存情况：材料匮乏。目前库存仅存大量初级材料，与少量中端材料，是否使用初级材料进行制作？初级材料可进行简易动能化学对地轰炸弹。是否执行？」
「执行。」他盯着脚下那颗行星，「我下去之前，让它在上面制作，制作完成通知我。」
「收到，星澜舰长。投弹制造队列已建立。抛投窗口可在三小时后打开。」
他靠着机甲胸甲，听着舰体在轨道滑行中，微小姿态调整发出的细微噪声，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这里是太空，空无一物。下去，可能会回不来；但是不下去，只会在滑行里耗尽燃料与氧气。
「残响。」
「我在。」
「窗口到了就叫我。在那之前，少说话，多干活。」
「收到。正在完成任务列表。」
机甲眼灯微微亮起。轨道下方，云层还在无声翻涌。
………………分割线………………
机甲校准花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
胸甲曲面一直在调整，他每询问一次，残响就报一次「目前装甲仍无法支持胸部的进入」，他把「别说出来」咬碎在嘴里，口吻却越来越冲：「调好就行，少念。」
「已更改完成。」残响说，「请试穿。」
舱内仍无重力，穿戴仅能靠磁力靴与辅助臂。机甲合拢的瞬间，他的视野一暗，接着又被显示屏照亮。显示屏里有着简易准星、护罩剩余生成量、电池负荷——小型冷核聚变电池安稳的运行着。
「随身限载清单。」残响弹出清单，「防护罩发生器：五。单兵动能武器：二。维修凝胶：建议携带少量。定位信标：一。额外附带电池：一。」
「电池不是很多吗？」
「很多，但是一颗电池能提供机器全功率运行100个标准地球时。携带过多会导致增加抛投质量，上严重影响投放的机动调整能力。」
「……行。」他咬牙，「那库存当后援。你继续上面制作弹药，我下去。目前制作进程如何？」
「投弹制造进度：百分之三十七。材料允许范围内优先制作低污染动能弹。」
扫描台忽然叮一声。
「地表检测到异常，数据更新。」残响调出噪点图，「非人活动热源：多处。部分外形轮廓……不符合人联『标准人类』模板。另有疑似类人热源，分辨率不足，无法区分敌友关系。」
他盯着那些色块，人联简报里的字自动往脑海里浮现。嘴里却只挤出一句：「先当会咬人的处理。」
「是否写入交战默认规章？」
「临时默认。哦对了，记得没我的指示剂，别乱扔轨道弹——没有坐标，会炸到我。」
「收到。轰炸权限：待命，需您授权与提供坐标。」
三小时的检查一转即逝。
「抛投窗口：五分钟。」残响终于响起，「机甲即将转移到投送架，请确认投送目标。警告：此为单程选择。」
他躺进架位，锁定扣咬住肩甲。连蹦极都没有体验过的他，大脑在疯狂警示，「疯了」，身体却稳得可怕——星澜的身体记得怎么面对轨道降落。
「残响。」
「在。」
「我下去之后，你盯着造弹，盯着知暖那具壳子别让人拆了。还有——少废话。」
「收到。最后一句不是废话：活下去。这是知暖原话引用。」
他想回呛，舱门却在这个时候打开。
脚下是大气的弧光。倒计时跳动着红色的倒计时。
「三。二。一。抛投！」
失重变成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