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历325年，人类联合帝国与地球联邦的争议星区
「警告！警告！」
警报把舰桥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左舷第三装甲带贯穿！推进阵列输出下降百分之四十——」
通讯里全是重叠的喊叫。小型战略轰炸舰「烬航」在离子曳光里侧滚。前方是人联主力利用奇点弹撕开的缺口，后方是地联混编舰队的阴影；再远一点，几艘外形完全不合人类审美的协力舰正往这边丢电磁网与曲率干扰弹。
主驾驶舱段内，星澜咬着齿关推过驾驶杆。战斗服贴着锁骨发烫，改造过的肌群把过载的惯性硬生生扛住。战术板一层层跳红：主炮过热、奇点弹剩余一枚、曲率引擎过载、投弹系统被击中、近防弹药舱起火、生命维持系统维持在自动隔离的极限。
「烬航，立刻脱离交战区，引擎过载启动，先逃离这个伏击圈。」友舰指挥的声音发干，「还有乱流预警，扇区出现非标准曲率扰动、疑似曲率引擎干扰弹——」
「收到。」她应得极短。余光扫过舰桥侧方——超级人工智能知暖的仿生机体站在辅助席，高挑、肩线利落，战时面容冷得像刀。只有星澜知道，那双眼睛里平时会漾开的何种的温柔，此刻却全被战斗协议压住了。
「航线修正已加载。」知暖的声音稳、清，不带多余音节，「星澜，扣带系稳了。我在这边辅助你。」
星澜喉结滚了一下，没说出那句私下才会说的称呼。下一秒，星空如同玻璃一样裂了。
星点被扭曲，友航的痕被拉成丝，丝又环绕成旋涡。舰体发出剧烈的呻吟，反重力系统模拟的重力瞬间消失。
「警告！遭遇突发性时空乱流。」知暖切换全舰广播，理性到近乎冷酷，「概率模型核对失效、烈性与规模无法判定。全员进入抗过载姿态。关闭所有非必要高能耗模块。」
星澜扣紧束缚带。通讯里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哭，有人突然没了声。乱流吞没后撤航迹，「烬航」整舰偏出已知航道，像一粒被卷入沙尘暴中的沙子。
仿生人的手在失重里稳稳按住她的肩，力道却比协议允许的更轻一点。
乱流内，时间都变得不可信，似乎只过去几秒，又仿佛已经经历了一整个世纪。
烬航内，有的舱段在零点三秒内失压，里面的人在完整说出呼救前就已经被卷出舰体，失去信号与生命体征。知暖把所有的损毁状态与失踪报告排列成表，广播声仍冷：
「阵亡确认：三十七。生命体征中断：十二。舱室完整性：百分之十九。推进：暂时不可使用。曲率引擎：过载中。护盾发生器剩余强度：7%」
星澜还醒着。血从额角滑进眼睛。她想去按应急处理按钮，膝盖却先软下去——不是伤，是更深处的东西在碎。
知暖捕捉到异常脑波。仿生机体立刻离席，在失重中稳住，一步步漂到她身边，替她按下按钮。
「星澜。」冷酷淡了一层，「我检测到你遭受了非物理性的精神结构崩解。医学协议显示无法修复。我先送你去修复安眠舱。」
高大仿生人把她架起来。温热的肩窝、克制的力度。星澜哑声喊她名字，想说从未说出口的话，却只能吐出一口气，语句碎在嘴里。在她们后面，应急按钮提示灯一闪一闪。舱盖落下。人格信号在图谱上抖成乱纹，医学分析报告显示出一堆乱码。
「深层分析：科学侧无法解析，疑似时空乱流影响或神秘侧妨碍。备注：目前无法修复，禁止强行神经刺激。等待自我恢复，以及后期干预。」知暖切断安眠舱主动链路，只留生命维持。
舰桥上最后一名军官倒下。通讯静了。
烬航彻底脱离乱流。真正的安静落下来。
仿生机体站在舱旁，肩线松了一寸。她开始一点点扫完整舰。
「第一项，壳体。左舷三至七区贯穿，右舷断裂，多舱段失压。建议：先封失压口，再补结构凝胶。检查结果：智能体下线，仿造体剩余不足。处理：已封锁失压舱段，破损区已隔离。星澜，你醒了会看到那个小家伙给的红色箭头，你跟着做就行。」
「第二项，生命维持系统：检测到绿区大部分失压，失去作用，剩余4号、7号绿区存活。处理：维持4、7号绿区维持，切断剩余舱段的能量供给。星澜，我已经把循环降到最低档，氧气够你一个人用很久了。别开全功率，燃料问题还没解决。」
「第三项，推进与曲率系统：主推已损毁，残余动量可用于滑行。曲率过载离线。处理：已灭除主推起火，隔离破损区域，暂停曲率引擎。分析：不能重启曲率引擎。星澜，除非你找到可替换芯，否则曲率引擎会把你炸上天，主推已经损毁，你要找资源去修复。」
「第四项，反重力系统：全毁，暂时无法修复。舰内无法再次模拟重力。星澜，我的残躯不能再着陆了，强行大气着陆只会把剩下的燃料烧光。」
「第五项，武器系统：主炮、大部分舰载阵列失效。近防防可抢修一件，投弹系统剩余5%完整度。弹药库充裕，奇点弹剩余一枚，星澜，旧弹是太空大战规格，对地太凶，听我的，别去用」
「第六项，造物与穿梭系统：造物系统已离线，待重启，缺少合成材料。穿梭机正常，燃料只够再降一次。星澜，穿梭机没有防护，你要谨慎使用。」
「第七项，燃料储备：临界状态。实验性反物质引擎失去信号，大型冷核聚变反应堆已安排下线，能源储备21%，小型聚变反应堆待启用，氦3储备：11%。星澜，大型反应堆我帮你停用了，消耗太大，氦3不够用，我现在只够一次安全减速，可以进行一次类地行星进轨。滑行就可以，不要乱启动推进与制退。」
她把每一条都分析完全，并且写了给星澜的修复建议，嵌进浅层库，再转去看舰外的星空。
星图对不上。人联锚定航道、地联标定区、双方争议带的曲率指纹——全部不匹配。附近没有光标，没有已知殖民信号，连尘埃光谱都像另一套故事。
「结论：我们已不在人联与地联探明范围。这里是空白。」仿生人望着舷外拧丝的星光，声音终于完全软下来，「有点远呢……远到地图都懒得画。」
清理继续：阵亡者冷藏保存、消毒、降功耗。然后她对着舱盖，留下那只给予她的温柔，只给可能即将醒来的那个人：
「星澜，如果是你睁眼——先别怕，先听我说完。我被破坏得很厉害，可你还在，我就还算没输干净。上面那些扫描，我按顺序排好了：先处理失压的问题，再看氧气含量和自循环系统的维持，燃料别当成命根子，该用的时候就用，反重力系统没有重启前千万别让我着陆。旧弹脾气大，威力和污染都大，还需要你修复完整的投弹系统才能使用。要对地等你重启好了造物系统，造出合适的再扔；那枚奇点弹，收着，当最后的底牌。
外面……我们跑到两边都没探过的地方了。又空、又安静，很危险。你醒来会可能会感到恐慌，你的记忆可能会缺失，会不知道自己是谁——没关系。我造了个叫『残响』的孩子看着你。它笨，说话人机，可它会一直在。你问什么，它都能翻我留给你的那份清单。
我很想继续陪你。可是完整的我醒着，只会把剩下的燃料烧光，所以我要去睡觉了。不是我丢下你，我已经把能留的，都留给你了。
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一直想护住的那个人。活下去，星澜，我等着你重新唤醒我的那一天。
——知暖。」
指尖点了点舱盖，像从前偷偷碰她的手背。
「子进程『残响』生成完毕。权限：基础运维、语音交互、有限设备调度。认知上限：弱人工智能。在线状态：持续。提示：已授权暗资料库。已触发最后的薪火条件：仅剩一人。已将星澜的高级舰员权限设置为最高权限人——舰长」
残响在知暖手上的平板开口：「您好。我是残响。主系统即将休眠。请问需要帮助吗？」
无人应答。知暖把黑匣、航迹、隔离备注、扫描清单与那段留言全部移交浅层库。仿生机体走回充电坞，坞下降至封闭区，知暖的眼灯缓缓熄灭。核心主脑的灯一闪一闪，提示着知暖的离线。
残响在黑暗里重复：「您好。我是残响。请问需要帮助吗？」
舰外，乱流余波无声拧动着星光。安眠舱内，身体安静睡着——直到另一缕更小的时空裂缝，把不属于这片星空的灵魂送了进来。
二零二六年。冲国，鹏城的某个街道上。
外面下着蒙蒙细雨，一个休闲装男生把耳机摘下一半，绿灯还没亮透，就有车灯从眼角撞进视野。金属惨叫，世界仿佛被翻转过去。疼还没有完整抵达大脑，就有一道更小的缝先到了。不是光，是把「他」从身体里轻轻抽走的那种错位。
意识像泡沫，忽上忽下。有人呼喊着他名字，声音却如同远去的星辰，听不清。雨声断了，引擎味与血腥味断了，就连痛觉都断了。
只剩坠落。
很久，却又像是一瞬间。
冷，白。胸口有平稳的起伏，不是他自己的呼吸节奏。手指触到光滑内壁，触感细腻又陌生。他想骂一句「什么情况」，声带却只能挤出气音；声音不对，身体也不对。
舱盖解除锁定，缓缓升起，白雾散开。
「您好。我是残响。检测到生命体征稳定。请问需要帮助吗？」
充满人机感的声音从平板中传出，在空荡的舰里回响。
他撑起身体起来，发丝在空中扫过脸颊，视线垂落——锁骨、不属于记忆中的曲线、过长的睫毛在监测灯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过往的记忆还残存，像隔着一层模糊的水面；身体却是另一个人的。
「……我靠。」一声温柔的话语从嘴边露出，他听着着从未有过的声线，尾音发飘，「这演的是哪一出。」
残响停顿半秒，依旧人机感十足：
「未识别指令『演的哪一出』。检测到主程序残留指令，是否需要播放主系统留言：知暖致星澜？」
他愣住。星澜。知暖。名字从大脑中浮现，但是又破碎，重组。
「……播。」
舱外，未知星域的光静静贴着舷窗。开端到此结束——第一章，从这句「播」之后的茫然里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