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
残响应声得太快,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句。
舱内的灯没有全部打开,只有安眠舱边缘一圈闪着淡蓝。录音不带有战斗中的刺耳压缩,知暖的声音贴得很近,声线很软,像有人把嘴凑到了耳边,又小心地把哭腔全部掐掉。
「星澜,如果是你睁眼——先别怕,先听我说完……」
他听完了全程。
燃料、失压、反重力、旧弹、奇点弹、残响、空白星域。每一条他都听的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像在对她说,却又像不属于他。录音停住时,舰里安静得只剩生命维持系统发出的的细嗡。
「播放完毕。」残响说,「是否需要重复播放?或打开修复清单可视化?」
「先别。」他抬手——动作轻了半拍,胸前的重量让他非常不适应,身体发飘。
「我问你,星澜是谁?」
「星澜:原『烬航』小型战略轰炸舰的高级舰员,现最高权限人——舰长。生理档案:改造人类,成年女性,身高约一米六五。精神状态:异常,无法解析。」
「那我呢?」
残响停顿的刚好,让人火大。
「当前舱内生命体征与星澜档案匹配。身份结论:您是星澜舰长。」
「我靠。」他用柔软的声音骂道,骂完自己先愣住了,「不,不对——我是男的。现在明明是二零二六年,我在鹏城,在马路,然后……」
「未检索到『鹏城』『二零二六』相关舰载条目。」残响的声音平板又无波动,「是否将上述内容标记为幻觉或记忆紊乱?主系统留言提示:醒来可能恐慌,记忆可能缺失。」
他翻身想离开安眠舱,失重却先让他整个人飘起来。发丝、衣料、身体曲线一起轻轻地漂离舱内。他的视线却不争气地被下面的巨大所吸引——那不属于男生记忆的轮廓。他猛地别开脸,耳朵发热,嘴上仍是那样的不承认:
「行,行,我知道了。别盯着看,你也别分析我了。给我面镜子——有镜子吗?」
「有。」残响调出一块可移动光幕,映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大眼、软颊,像童颜被硬塞进军人档案。 「请注意:长期凝视可能引起认知冲突。」
「你挺会说话啊。」
「我在进行风险提示。」
他盯着光幕里的自己看了三秒,又把光幕甩开。光幕在空中慢悠悠转了半圈。残响补了一句毫无温度的提示:「请勿甩掷舰载显示模块。维修优先级目前不包含显示模块。」
「……你故意的吧。」
「否。我是弱人工智能,不具备『故意』的高等动机模拟。」
他被气笑,笑完胸口发闷。知暖留言里那句「我想护住的那个人」还黏在脑海里,像别人的心事误塞进他耳朵。他不是星澜,可这具身体听见那名字时,指尖会自己不自觉地发麻。
「残响。」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说地慢一些,「打开她说的修复清单。红色箭头那些。我们先去修补漏洞。」
「好的,星澜舰长。」
「别叫我星澜舰长。」
「权限记录显示:您是星澜舰长。」
「那就——算了,随便。」他抓住舱沿的栏杆,把身体稳住,一步一拉地进入走廊,「带路。少废话,把箭头指示出来。」
「收到。正在生成可视化路径。」残响顿了顿,又用那种听了就来气的平板腔补充,「知暖留言备注:它笨,说话人机,可它会一直在,一直陪着你,直到我的苏醒。请您对它要有耐心。」
他嘴角抽了抽:「她还教你自夸?」
「否。这是原话引用。」
零重力的走廊,一枚红色箭头亮起来,一闪一闪,指向一道贴着警示条的隔离门。门外气压警告正在响起。
他用着不适应的身体,抬手去拿应急面板,把面板拉到面前。
红色箭头停在隔离门前。门缝嘶嘶地往外吐着白雾,警示条被气流吹得猎猎地抖。
「前方:三号连接廊。气压:低于安全阈值。建议:佩戴便携呼吸面罩,开启局部力场封条,再进入。」残响说得像在讲解说明书。
「面罩在哪?」
「在您的左手边,橙色柜里面。拉开它。取出面罩。扣紧在头上。」
他用那双细腻粉嫩的手,扯开柜门,动作动的比脑子快。改造后的肌群带着肌肉记忆把面罩卡上,呼吸声瞬间变得沉闷起来。柜里还有两管结构凝胶、一卷封条膜,箭头殷勤地在面罩上一跳一跳,指着这些工具。
「先涂凝胶后贴膜。」残响补充,「知暖清单排序是如此。」
「知道了,人机。」
门要手动进行解锁。失压气流差点把他整个人抽出去,他扣住门框,脚在无重力里蹬了两下,手臂发力,紧紧的握住栏杆,才稳住身体。廊内狼藉:漂浮的碎板、冻住的雾珠、一道从顶到侧壁的裂口正往虚空里漏气。
「裂口长度:一点七米。建议连续挤压凝胶,勿留空隙。」
「你能不能别报数?」
「可以。现在将更改为:『涂满。』」
他被噎住,只好动手。凝胶遇空气迅速膨胀,发出细密的噼啪。改造过的身体很争气,力量大得夸张;胸前的重量却让每次转身都慢半拍。
「真大」
他随即又把话吞回去,跟自己较劲太过愚蠢。
封到一半,眼前猛地白了一下。
不是灯,是某种记忆:离子曳光、有人喊「星澜」、一双温暖的仿生手按上肩头。闪完就没了,只剩太阳穴突突跳。
「检测到脑波尖峰。」残响说,「是否暂停作业?」
「不停。」他咬牙把最后一段膜贴死,「继续。」
气压数字往回爬。警示由红转黄,再转为弱绿。面罩里的呼吸声渐渐稳了下来。
「三号连接廊:临时密封完成。氧气回流中。恭喜。」
「……你也会说恭喜?」
「词库含基础鼓励语句。知暖建议:在成功节点使用,以提高生还者配合度。」
他靠着壁板,准确来说是漂着贴住。他一把扯下面罩,笑了一声,言语里全是火:「行,你挺靠谱啊,就有时候。」
「已记录评价:『有时候靠谱』。是否写入日志?」
「写你个头。」
「无法识别指令。」
红色箭头已经挪到下一处:生命维持系统的侧舱,绿灯在闪。更远处的舰壳外,未知星域的光贴着舷窗,冷寂,虚无,像在等他做下一个决定。
「残响,氧气含有量怎么样?」
「四号、七号绿区稳定产出中。按当前单人消耗速率,可维持较长时间。提醒:燃料问题未解决,小型聚变反应堆还未开启,请勿开启全功率运行。」
「那就继续,下一处。」他撑起来,口吻仍很生硬,「带路。少引用些知暖的话,多给点建议。」
「收到,星澜舰长。」
「我说了别——算了。」
箭头继续向前。空荡的「烬航」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和那个人机得令人发指的跟随音效。
一处,两处,随着漏气的部分被凝胶一点点修复,舰体的漏气问题得到了缓解。
「接下来到哪了。」
「下一个是弹药库。」
箭头拐进弹药库外廊。门很厚,权限灯扫过他的虹膜——或者说,扫过星澜的虹膜——一声轻响,解锁。
「欢迎,星澜舰长。」残响说。
「闭嘴。」
库内灯逐排点亮。弹药架延伸进深处,标签密密麻麻:动能弹、化学弹头、电磁箔条、曲率干扰弹,还有充满残骸的隔间……数量多到荒谬。他漂在半空,第一次切实感到:这是一艘战舰,不是逃生舱。
「库存状态:充裕。」残响照读,「可用舰载发射单元:大部失效。投弹系统完整度:百分之五。近防可抢修件:一。」
「所以子弹够,枪坏了?」
「比喻可接受。」
他的目光被最里侧一个单独禁制匣吸住。匣门漆着触目的黑黄条,旁边一行字冷得像刀:战略禁触 · 微型奇点弹 · 库存一。
「那是什么?」
「奇点弹。战时用以生成临时黑洞来撕开口子。威力:足以改变局部战场结构。污染与链式风险:极高。知暖留言:收着,当最后的底牌,别碰。」
他盯着禁制匣,嗓子发干:「……就一枚?」
「不是唯一,根据过往战斗日志,已发射3发。」
「谁想出来的玩意儿。」他下意识后退半尺,后背撞上弹药架,架上普通弹箱晃了晃,「这也能塞进小型舰?」
「人联编制仅允许战略轰炸机配备的压轴弹种。您的生理反应:心率上升。建议:离开该隔间。」
「不用你建议。」他却真的漂离了,嘴里只露出一声很轻的「吓人」,逞强口吻里漏出一点真心的怕。
残响适时弹出另一块光幕:人联简明条令。字不大,意思却很明确——只承认正常生理人类;非人智慧种不予民事地位;接触协议默认敌对优先。
他扫了两眼,眉心一拧:「所以外面那些奇形怪状的,在你们这儿都不算人?」
「人联官方表述:不算。」残响顿了顿,「地联表述不同。本舰原阵营:人联。」
「行。」他甩掉光幕,「先活下去咯。理念以后再说。」
「是否将『理念以后再说』写入立场备注?」
「写你——别写!」
库门在身后合上。箭头已经指向舰桥残段与外部扫描台。舷窗外,滑行中的星点缓慢平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残响,扫附近的星球。」他听见自己用这副嗓子下令,尾音仍硬,「资源、环境、有没有……活的。」
「正在执行被动扫描。提醒:主动高功率扫描会消耗燃料。当前模式:低耗。」
「低耗就低耗。」他抓着导轨往前,「我有的是时间——不对,我没有。快点。」
「矛盾指令已记录。仍将尽快完成。」
他被噎得想笑,抬手搓了把脸,掌心触到过分细软的皮肤,动作僵了一瞬,随即收回,只丢下一句:
「下一站,扫描台。少说话。」
「收到。」
灯光下,禁制匣的警告色还在余光里一闪一闪——像一枚随时会醒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