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强,你他妈今天不把钱拿出来,老子把你手指头一根根剁了喂狗。”三楼王婶家的狗在叫,四楼他家的门开着,一个粗嗓门正在骂人
宋溪放学回家的时候,楼道里就听见自家传出的吵嚷声。
他家住老城区那种六层老楼,隔音约等于没有。
宋溪脚步顿了一下。
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他还是走上去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他爸好赌,他妈也赌,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差没把房子抵押出去。
去年过年债主上门,把电视机搬走了,他蹲在阳台上写作业,耳朵里全是他妈哭爹喊娘的声音。今年这阵仗听着比去年大。
走到四楼,家门大敞。客厅里站着三个男人,领头的那个光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正一脚踩在他家茶几上。
他爸宋大强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妈李翠花坐在地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上还在嚷:“大哥再宽限两天,就两天——”
“两天?”光头冷笑,“上回你也说两天,这都两个月了。连本带利六十万,今天见不到钱,你俩就跟我走,去矿上干活抵债。”
宋溪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光头扭头看见他,上下扫了一眼:“这谁?”
宋大强抬头,眼睛一亮,那眼神宋溪太熟悉了——每次输光了钱想问他妈要私房钱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我儿子!”宋大强站起来,“大哥,我儿子,亲生的,十七了,长得好看吧?抵给你们,抵债,行不行?”
宋溪脑子嗡了一声。
光头走过来,捏着宋溪下巴左右看了看。宋溪偏头躲开,被光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别动。”光头又看了两眼,啧了一声:“确实长得不赖,比街上那些小姑娘都白净。”
他松开宋溪,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出去。然后拨了个电话:“豹哥,宋大强家有个儿子,长得挺好看,他说抵债。您问问大小姐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就送矿上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光头挂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等着。”
一家三口加三个打手,在客厅里等了二十分钟。
宋溪靠墙站着,书包还背在肩上,手指头攥着书包带子,指甲掐进帆布里。他爸蹲回去继续抱头,他妈不哭了,拿袖子擦脸,偷偷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二十分钟后光头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表情有点意外,然后看向宋溪:“大小姐说让把人带过去看看。”
宋溪被他爸一把从墙边拽过来,推到光头面前:“带走带走,随便带。”
“爸——”宋溪挣了一下,宋大强躲开他的眼神,缩着脖子说:“溪啊,爸也是没办法,你体谅体谅。就六十万,你去了好好表现,人家大小姐有钱,不会亏待你……”
宋溪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妈李翠花终于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大强,溪才十七……”
“十七怎么了?我十七的时候都出去搬砖了!他吃我的喝我的,现在家里有难他不该出点力?”
光头不耐烦了:“行了行了,别演了。小子,跟我走,别让我动手。”
宋溪被推了一把,踉跄着出了门。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爸已经站起来了,正在跟光头赔笑:“大哥,那这债就算清了啊,协议——”
“清什么清,大小姐看了再说。人不要你照样得还钱。”
宋溪听见他爸在后面喊:“那哪能呢!我儿子长得肯定行——”
他被推下楼梯,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光头把他塞进后座,自己和另一个打手一左一右夹着他。
车子发动,开出老城区,上了环路,往城南方向走。宋溪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路,开口问:“你们要带我去哪?”
“傅家别墅,城南。”光头靠在座位上,语气比刚才缓和了点,“小子,你运气好,我们大小姐平时不搭理这种抵债的事,今天不知道怎么改了主意。你去了别犯浑,大小姐问什么你答什么,听见没?”
宋溪没说话。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想跑,但左右都坐着一百六十斤往上的壮汉,车门锁着,窗户按不下去。他要是喊救命,估计还没张嘴就被一巴掌拍晕了。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进了城南一个别墅区。铁门打开,车道两边种着高得不像话的树,七拐八拐停在一栋白色别墅门口。光头把他拽下车,推着进了大门。
客厅很大,落地窗,白沙发,水晶灯,茶几上摆着一瓶花。宋溪没来得及多看,就被按在沙发上坐着。光头对着楼上喊了一声:“大小姐,人带来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宋溪抬头。
下来的女人比他想象中年轻。短头发,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细长手指上什么首饰也没有。
个子高,穿着平底鞋还比他高小半个头。脸好看,但跟“温柔”两个字不沾边,眉眼锋利,嘴角似笑非笑,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宋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她走到宋溪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下巴抬起来。
“照片上看着像女孩,本人更像。”她收回手,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叫什么?”
宋溪光站着不说话。光头在后面咳了一声,宋溪没理。
女人笑了一声:“脾气还不小。”她冲光头抬了抬下巴,“阿豹,去把他爸妈签的协议拿来。”
阿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女人把纸往茶几上一拍:“你爸签了字,按了手印。六十万,把你抵给我。从今天起,你归我管。”
宋溪终于开口:“那是他签的,我没签。”
“对,所以我没强迫你。”女人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得很,“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留下,我帮你家把债清了,你吃住在这,听话就行。第二……”
她指了指阿豹:“送你去矿上。你爸欠的是赌债,不是银行贷款,走法律程序你都没地方走。矿上缺人,干十年八年差不多能抵完,你要去也行。”
宋溪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松了,又攥紧,又松开。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协议,他爸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手印,白纸黑字。宋溪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他真签了。”
“签得可痛快了。”女人说,“你爸还夸你呢,说你从小就乖。”
宋溪没接话。过了半天,他问:“留下干什么?”
女人歪头想了想,好像这个问题挺有意思。她站起来,走到宋溪面前,弯腰凑近了看他:“你叫宋溪是吧?我叫傅悦。你留下,先住着,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放心,不让你干违法的事,也不打你不骂你。我这儿缺个人,你长得顺眼,就你了。”
宋溪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鼻梁很高,眼睛是内双,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细细的疤,不明显,但离近了能看见。她身上有股淡香,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香水。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傅悦直起身,冲阿豹挥挥手,“带他去楼上客房,给他找身换洗衣服。明天叫林医生来一趟。”
阿豹愣了一下:“林医生?大小姐,这么快?”
“先看看身体指标,又不是明天就做。”傅悦瞥了宋溪一眼,“再说了,他自己还没想明白呢。”
宋溪一头雾水,但阿豹已经上来拉他了。他站起来,被推着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傅悦正站在客厅中间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对,看过了,确实行。你那边准备一下,材料我过几天发你。”
她抬头,正好撞上宋溪的目光,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宋溪后背有点发凉。
他转过头,快步上了楼。
楼下,傅悦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又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张照片。宋溪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半边眼睛,下巴尖,皮肤白,确实比不少女孩都好看。
她点了保存,把手机扔到一边。
“阿豹。”
“大小姐?”
“他爸妈那边,再敲打一下,别让他们到处乱说。还有,去查查他学校的情况,学籍什么的,以后用得上。”
阿豹点头去办。傅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楼上走。路过宋溪住的客房时她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宋溪。”她敲了两下门,“明天早上七点下楼吃早饭,别让我上去请你。”
里面沉默了几秒,传来闷闷的一声:“知道了。”
傅悦满意地走了。
房间里,宋溪坐在床沿上,书包放在膝盖上,手机被阿豹收走了。他看着窗外陌生的院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爸把他卖了,六十万,他连他妈哭两声都没来的及。
他往后一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好看有个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