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没睡好。
别墅客房比他家整个客厅都大，床也软，他一躺下去就陷半截，翻个身都得费点劲。
窗帘遮光太好，不知道几点了，也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门锁他没敢动——昨晚阿豹送衣服进来的时候说了句“别锁门，大小姐随时可能找你”，他当时想顶一句嘴，但阿豹那体格杵在门口，他把话咽了回去。
所以他整夜没锁门，也整夜没敢脱衣服。
书包搁在枕头边上，里面就两本书一支笔，也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但抱着能踏实点。
早上六点多，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过去又过来，隔着门闷闷的。
宋溪爬起来，站到门边听了一会儿，听不出什么名堂，索性开了门。
一个穿围裙的阿姨正从楼梯口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哟，起了？大小姐说七点吃饭，你下去吧，一楼左转。”
宋溪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拐回房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眼底有点青，校服皱巴巴的。他拿手蘸水抹了抹头发，压不下去，放弃了，下楼。
餐厅是一楼左边那个大房间，比他家客厅加卧室加起来都大。
一张长桌，傅悦坐在一头，面前摆着粥、小菜、煎蛋、豆浆，还有一笼包子。她今天换了件灰色短袖，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有点潮。
“坐。”她头都没抬，筷子夹了个包子。
宋溪在离她最远的位子坐下了。阿姨给他端了一份一样的，他低头吃粥，不吭声。
吃了大概五分钟，傅悦开口了：“昨晚睡怎么样？”
“还行。”
“不认床？”
“不认。”
傅悦抬眼看他：“话这么少，在学校也这样？”
宋溪筷子停了一下：“看跟谁。”
傅悦笑了一声，没再问。她吃东西快，三两下解决完，往椅背上一靠，看宋溪吃。宋溪被她盯得不自在，喝粥的速度都快了，烫得嘴皮子疼。
“慢点，没人抢。”傅悦把豆浆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爸妈那边，昨天我让人又去了一趟，跟他们说清楚了。你在我的地方，他们别来闹，闹一次加一万。你爸挺配合的，当场就答应了。”
宋溪放下筷子，抬头看她：“他们签那个，犯法吧？”
“签什么？抵债协议？”傅悦很坦然，“犯法。但你去告？你爸自己签的字，赌债不受法律保护，你告赢了顶多债务作废，然后呢？你爸继续赌，下回欠一百万，你看着办。”
宋溪不说话了。他爸什么德行他心里有数，这回要是真把债清了，下回只会变本加厉。
其实被抵出来这件事他昨晚想了一宿，最气的不是他爸卖他，是他妈也跟着点头了。
李翠花哭归哭，到底没拦着。宋溪小时候他妈还护着他，后来赌上了头，什么都顾不上了。
傅悦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催他，拿手机出来翻了两下，然后说：“吃完饭有人来给你做个体检。林医生，女的，你不用紧张。就是抽个血，量个身高体重量个心率，看看你身体状况。”
“体检干什么？”
“我说了，我这儿不养闲人。你以后干什么我还没想好，先看看你什么底子。”傅悦把手机放下，“你十七岁对吧？上高几？”
“高二。”
“学习怎么样？”
宋溪有点跟不上她这跳跃的思路：“……还行，班里前十。”
傅悦挑了下眉毛，像是有点意外。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看着他：“你爸妈那种情况，你还能考前十？”
“他们赌他们的，我上我的学。”宋溪说完觉得这话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又补了一句，“也没多好，就正常学。”
傅悦没再追问，但看他的眼神变了一点。
宋溪说不上来哪儿变了，就是感觉她眼睛里头不那么冷冰冰了，像看见个什么东西还算顺眼。
林医生九点多到的，提着个银色箱子，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一板一眼。她在客厅给宋溪抽血量血压的时候，傅悦就坐在旁边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
“指标还行，偏瘦，有点贫血，休息不好。”林医生把数据记在本子上，推了推眼镜，“心脏没事，肝功也正常。别的等血液结果出来再说。”
“行。”傅悦点头，“你那边材料准备怎么样了？”
林医生看了宋溪一眼，宋溪正摁着胳膊上的棉签，莫名其妙地回看过去。
“准备好了。”林医生说，“不过傅小姐，我建议再给他一个月时间调整身体状态，贫血和营养状况上去之后再安排，风险小。”
“一个月够？”
“够了。”
傅悦拍板：“那就一个月。”
林医生收拾东西走了。宋溪终于忍不住了：“安排什么？”
傅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个子高，俯视他的时候压迫感很强，但表情不算凶：“坐好，我跟你说清楚。”
宋溪坐好了。
“我这人，不喜欢男人。”傅悦开口第一句就把他整懵了，“我喜欢女人。你照片上看着像女孩，本人也像，所以我把我爸签的协议收了。但你看你自己，你是个男的，对吧？”
宋溪点头。
“所以我要把你变成女的。”傅悦说得跟商量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国外有个技术，新的，做完了跟天生的一样，体检都查不出来。你去做了，回来住我这，我养你，供你上学，你爸妈的债一笔勾销。你不愿意也行，去矿上搬砖，十年抵六十万，你自己选。”
宋溪耳朵里嗡嗡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有病吧？”
傅悦没生气，反而笑了：“你骂我我不计较，头一回嘛。我给你三天想，三天以后告诉我答案。不过提醒你一句——矿上那个活儿我见过，你去了，一个月瘦二十斤，能不能撑十年看你命。”
她转身上楼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你要跑的话，门在那边，我不拦你。但身份证你拿不到，学籍在我手里，你爸妈收了钱已经搬走了，你自己想清楚跑出去能干什么。”
宋溪坐在沙发上，棉签还在胳膊上按着。阿姨过来收盘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小伙子，大小姐说话不好听，但人不坏。你好好想想。”
宋溪心想，人都要送我去变性了，这叫不坏？
但他没说出来。
下午他上了趟楼，路过傅悦书房门口，门半开着。他鬼使神差停下脚步，从门缝往里瞄了一眼。
傅悦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皱着眉打电话。语气很冷：“王老板，那批货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找谁都没用。对，我傅悦说话算话，你卖给别人去。”
挂了电话她揉了揉眉心，又拨了一个：“阿豹，晚上那局推了，我有事。”
什么事？宋溪还没来得及缩头，傅悦已经看见他了：“站门口干什么？进来。”
他走进去。傅悦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卡扔在桌上：“明天让阿豹带你出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你现在这身校服我看了两天了，眼睛疼。”
宋溪低头看看自己的校服：“我没答应你那个事。”
“我知道，三天还没到呢。”傅悦靠回椅背，“买衣服跟那个没关系。你住我这，穿得邋里邋遢的，我丢人。”
宋溪把卡拿起来。傅悦摆了摆手让他出去，又补了一句：“买几套女装试试。”
“我不——”
“试试而已，又不少块肉。”傅悦已经低头看文件了，“出去把门带上。”
宋溪攥着卡出了书房，门在身后合上。他盯着那张卡看了半天，心想这人怎么做到每句话都让人想骂她又骂不出来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才知道傅悦推了晚上的局是为了什么——她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端上桌的时候围裙都没摘。宋溪看着盘子里卖相一般的番茄炒蛋，脱口而出：“你会做饭？”
“会一点，不常做。”傅悦拉开椅子坐下，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咸了。”
宋溪也尝了一口。确实咸了，但他把那一盘吃完了。
傅悦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