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洛蒂娜行于“乐园”之中。
夜色三分,一分是虹彩极光,一分是璀璨星汉,而剩下的那一分,当属轻抚碧水白沙的月华银辉。
瀚海自白沙水畔一直延展向地平线,在极致的环境控制技术下被抹平了所有起伏,化身倒映星天的澄明水镜,放眼望去尽是纤尘不染。
三三两两的游客驻足在海岸边,眺望着零星点缀在瀚海中的残垣断壁。那探出水面的石壁一角、三两立柱,仿佛无声诉说着水下的往昔辉煌。
成群的素白羽鸟围绕着倾斜的钟楼,优雅盘旋。
身姿妙曼的人鱼倚靠着残缺的雕像,轻吟浅唱。
初来乍到的游客总会在此驻足遐想,这水面之下可是静卧着千年的辉宏古城?
——否。
芙洛蒂娜知道,“乐园”之中并没有真正的历史遗迹。
那些半掩在水下的建筑,实际上是精心设计的装饰景观。那些水鸟与人鱼,也不过是人工定制的伴生物种。
——只为了点缀这白沙水岸的远景,令动与静达到平衡,令巧饰与留白交错。
乐园之中,一切都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一切都是天工巧夺的人造伪物。
这整片白沙水岸不过是乐园一角。乐园被冠以“伊甸”之名,正是人工铸就的梦幻之地,众生传颂的第七奇观。
芙洛蒂娜轻踩着如雪的细沙,漫步在游客之间。
四海八荒,受邀至此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游客们大多会为乐园的美景而沉醉、痴迷、以至流连忘返,她已经见识了许多。
但偶尔,也会有个别游客表现出不一样的情绪,例如——沙滩一角的画架旁,某位艺术家停下了手中的绘笔,怅然若失。
于是她走上前去,带着完美的营业性笑容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
而她得到的回答——
“啊……服务员小姐,感谢您的关心。”
“……不,我对这片景区并没有什么不满,这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
“……您想知道我惆怅的原因吗?嗯,我只是遗憾自己没有更早一点到访乐园。”
“……没错,过去的我完全无法想象,环境美学尽头的丰碑竟至于此。我自己那么多年的艺术创作,原来只是粗鄙的孩童涂鸦……”
“……噢不,您不用安慰我。这份失落对一位艺术家来说并不算坏事。”
“只愿今夜之后,它也能成为灵感的一部分,融入本人的下一幅画作中……”
“……”
与艺术家的交流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芙洛蒂娜不确定这番交流是否有意义。但至少,她在最后看到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在她告别艺术家时,那沙滩边缘的岩礁上,正传来某位乐师的琴声与哼唱。
“七印,七愿,与七的奇观~”
“在那梦中的梦中~何人寻见那千载的传颂~”
“……”
芙洛蒂娜没有回头去看那位乐师,只是继续着自己随性的漫步。
穿过如雪的沙滩,沿着白玉雕饰的石阶拾级而上,在那尽头是灯火摇曳的观景台。
若是走到观景台的另一侧,越过那些青藤缠绕的玉石扶栏,等待着自己的又将是怎样的景观呢?
在彼方坐落着的,会是那荟萃了千年艺术,雕栏画栋的理想城吗?又或者,是那遍集了奇花异草,轻歌曼舞的妖精乡?
芙洛蒂娜觉得自己应该知道答案。但现在,她似乎……莫名地有些想不起来。
……
恍惚间,她迈出了步伐。
然后,可以说是相当唐突地,她的步伐被阻挡了。
一只双足站立的兔子从她面前奔走而过,落入了同样唐突出现的浑圆地洞中。
——哎?哪来的地洞?
她迷迷糊糊地思索着。
要说兔子会直立行走倒是没什么奇怪,乐园里动物向导多得是,例如海上那些水鸟就能口吐人言。以现在的生物技术,只要有必要,什么都能人工培育出来。
但是地洞就不对了,精心维护的度假圣地怎么能有这种危险又丑陋的地形?
于是,她迷惑地跟随着兔子,跳进了地洞中……?
——不是,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跳进来?
芙洛蒂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海里思绪一片混沌,似乎没法连贯地思考,而且还有点……呼吸困难?
明明是在地洞中不断下坠,身体的感觉去仿佛沉溺于深海,隐约有些喘不过气。即使试着深呼吸,窒息感也完全没有减轻,反而还闻到了一股甜腻的血腥味。
这个状况……果然很奇怪吧?
芙洛蒂娜下意识地掏出钥匙,想要呼叫协助维护乐园的人工助手。
然后,她有些愕然地眨了眨眼睛——自己手中的是什么?
苍白的手掌中所握着的,并非便利的科学造物,而仅仅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不对!为什么……咳……”
幼小的女孩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一边剧烈咳嗽着,女孩一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溢出的血水却依旧将手掌液染得一片鲜红。显然,是糟糕的身体状况打断了她的梦境。
睁开泛着泪花的迷蒙睡眼,依稀可以看到盖在身上,同样沾染了血迹的毛毯。再远处,还有暗淡晨光下影影绰绰的简陋木桌椅,以及作为背景隐没在阴影里的排排杂物架。
从精美绝伦的乐园到古老陈旧的仓库,一瞬的恍惚,却仿佛已是千年的时空穿越。
但那终究只能是错觉,女孩知道……她只是,普通地从睡梦中醒了过来而已。
梦中的乐园,或许,哪里都不存在。
【这一枕头血迹……咱们差一点就要与世长辞了吧。】
空荡荡的房间内,飘着某个像是从梦中乐园走出来的虚幻身影——精雕细琢,极尽人工美学,与周围粗糙又原始的环境可谓格格不入。女孩似乎听到那身影用与自己一样的声音开着玩笑。
但——真的有人在说话吗?
黎明时分的仓库是如此的沉寂,也许并没有什么人在说话,也许这只是她自己的幻觉而已。
只不过这些对芙洛蒂娜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它我……”
喘息着的女孩轻声呢喃。
【什么都别说了,你赶紧喘过气来,别搞得我们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唉不对,这年头本来就看不到太阳来着。】
冷笑话一般的发言令芙洛蒂娜很想向声音的源头翻个白眼,但胸口的绞痛只允许她发出一连串咳嗽声。
她挣扎着向床头柜伸手摸索,试图够到前一晚放在那里的水杯,然而尝试了几次连木柜的边角都没摸到。
没办法,仓库里翻出来的老旧木床根本不是给小孩子设计的,床面对她来说实在太宽了。
“……”
芙洛蒂娜无奈缩回了手,转而驱使起长度上更加游刃有余的头发。
浅紫色调的发束不辱使命,灵巧扫过木柜上的摆件后,卷回一个量杯一样的玻璃容器。
好吧……准确地说这东西就是量杯,只不过在刻度磨损之后,被它的小主人安排了下岗再就业。
抱着被幸运返聘的特种容器,女孩给自己猛灌了大半杯井水,终于把甜腻的气味冲回了肚子里。
【缓过来了?还好,看来还没到与世长辞的时候。】
“一点也不好……”
【不管怎么说,还是打起精神迎接我们新一天的生活吧~】
“……”
面对这样轻飘飘的鼓励,芙洛蒂娜终究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从梦中清醒过来之后,她身体的不适已经迅速缓和来下来。而仓库里似乎也恢复到了只有她一个人的状态……
或者说,房间里始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所谓“它我”,那道如同照镜子一样漂浮在她视野里的虚影,不过是她运用梦中的意识理论分离出来的另一份意识人格。与之相对的,剩下的意识构成了主导身体的“自我”。
若是换一个更有常识的普通人,或许会疑惑梦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知识,甚至真的可以在现实中加以应用。
但芙洛蒂娜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不如说她的“常识”大半都源自于梦中乐园。
在睡梦里学到些现实中没见过的知识有什么奇怪的吗?
——当然没有,至于其他人为什么没学到……
唔~也许是大家都比较懒惰,在梦里只顾着玩乐,醒来就忘光了?芙洛蒂娜是如此怀疑的。
而她一直以来的愿望,便是让乐园的梦境能持续得再久一些。毕竟醒来后等待她的,只有了无乐趣的灰暗现实,正如此刻——
1911年的11月,黯淡的天光又一次唤醒了欧洲西海岸一角的港口城镇。即使世事变迁,政局动荡,这座古老的城镇依旧延用着它数百年前的名字:君主港。
只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记得“君主”的含义了。
女孩所生活的场所是君主港北郊的私营福利院。它的所有者——兰伯特院长,对外宣称这个机构是“爱心港湾”。
对于一座历史悠久的港口城市来说,“爱心港湾”算是相当接地气的名号,但其运营者实际上有没有爱心嘛……
女孩觉得这可能是个比较难回答的问题。
要说兰伯特没有爱心吧,在乱世之中收留这么多孤儿,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但要说他很有爱心吧,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例如把她这个病患单独关在仓库里,看起来就不像是很有爱心的做法。
按照兰伯特院长的说法,这个仓库已经改造过,现在要叫它“隔离病房”。
虽然小病人并不觉得它有哪里够得上病房的标准,但总归……是比被赶出福利院睡大街要好?
透过墙上略显狭窄的窗户,她能望到的远方开始泛白的天空。斑驳的高墙遮掩了远方的地平线,而她知道——或者说每一个君主港人都知道,地平线上不会有旭日初升的景象。
在这个时代,太阳已经成了年长者口中遥远的回忆,不下雨的阴天就是值得高兴的好天气。
按照芙洛蒂娜听闻的传言,自从1879年那场整整七天的大日食以后,连绵不绝的阴云便再也没有散开过。除了日不落帝国的机关都市以外,欧洲大陆各国已经三十多年不见天日——字面意思上的不见天日。
伴随着阴云覆盖的天空逐渐转亮,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响。钟声来自城镇中心宏伟壮丽的大教堂。在那里,熔炉教会的地区分会作为边境割据势力,代替早已倒台的法兰西帝国政府,掌控着整个君主港镇。
揉了揉眼睛,用毛巾擦去嘴边的血迹之后,芙洛蒂娜拾起床边陈旧的外套,象征性地披在肩上,下床走到墙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寒风迎面灌入,吹拂起她浅色的鬓发,发丝间的脸颊略显瘦削,本就白皙的肌肤因为缺少血色而显得有些苍白。
也许是察觉到了窗户打开的动静,庭院里某颗常青树的树冠上突然窜出一只乌鸦。
体型硕大的黑鸟扑棱着翅膀,一肚子砸在女孩脸上,差点把她扑倒在地上。
“唔呜呜~~~蠢鸟,好重。”
芙洛蒂娜如此抱怨着,拉开头上还在不停扑腾的乌鸦,强行把它按在了窗台上。
其实这种速度的“突袭”她能反应过来。但刚起床整个人都在残血状态,实在懒得动,干脆脸接了这一发圆滚滚的“炮弹”。
结果这炮弹比她预想的劲头还要大。
乌鸦在君主港算是比较常见的鸟类,只是窗台上这只显然不在普通的范畴内,不仅仅是体型比别的乌鸦大一圈,胆子更是大好几圈,在她面前的做派堪称肆意妄为。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外表太没威慑力了?
女孩无奈地摇了摇头,从靠墙的木柜里取出昨天吃剩下的麦麸饼,一点点掰碎了洒在窗台上。
“爱心港湾”在食物供给制度上,嗯……果然还是没有体现多少爱心。按照兰伯特院长的规定,孤儿们的伙食档次要根据工作表现来分配。
不用说,芙洛蒂娜作为被隔离着的病人,什么活都干不了,伙食自然也好不到哪去。每天都在餐盘上唱主角的麦麸饼又干又硬,和梦境中的乐园美食一比,实在让人提不起半点胃口,只能拿来打发某位圆滚滚的不速之客了。
【我说,跟这只加量旗舰版的乌鸦这么亲近真的好吗?这家伙肥得都不像是自然生物了。】
很显然,她的另一份人格并不欢迎来路不明的怪客。
“唔……反正人家看起来也没有恶意,无所谓吧?”
女孩不甚在意地注视着窗台来客,洒下最后几块饼干屑。
硕大的乌鸦很快就啄完了食物,又开始朝着柜子不安分地扑腾起翅膀。很遗憾,它并不像女孩梦中的水鸟们那样能口吐人言。
如果是一年前刚见到这只乌鸦的时候,芙洛蒂娜也许会被它的举动搞得不知所措。不过现在,她已经很熟悉这位常客的意图了。
顺着乌鸦的视线,她打开墙边杂物柜的抽屉,取出一个足有手掌大小的黑色骰子对着乌鸦晃了晃。
窗台上的自来熟客人果然兴奋地啾啾叫了起来,一副又要扑过来的架势,吓得她赶紧把骰子扔了过去,唯恐对方再来个冲脸突击。
而乌鸦则如同老练的守门员一般,一个精准的飞扑截下了骰子,开始啄着把玩起来。
“仔细想想……这只蠢鸟好像也是从我做了骰子之后才找上门来的呢?”
坐在床边上的女孩若有所思地看着乌鸦,后者则在窗台上不厌其烦地制造着叮叮叮的噪音。
骰子玩具的来源可以追溯到福利院里的私人炼金房。
福利院合伙人之一的威尔马斯,名义上是一位“现代炼金师”。不过在芙洛蒂娜看来或许叫他古典化学家更恰当,而且是水平不怎么样的那种。
她过去身体比较健康的时候,就被要求在炼金房里给威尔马斯打下手。
客观地说,和其他孩子在手工作坊里干的活比起来,她这份工作算是福利院里待遇不错的“高级技术岗”。
曾经有一次实验,威尔马斯搞了一大块看上去像是黑曜石的材料,加工成了好几十个形状各异的几何体。但最后实验似乎没有成功,大大小小的石块全都进了垃圾堆。
芙洛蒂娜趁机从中挑了个最接近球形的石块,又自行打磨了一遍,制作成适合玩游戏的骰子留作纪念。
如今这个骰子就成了蠢鸟的玩具,三天两头被鸟喙啄得叮叮响。
“难道这个石头有吸引乌鸦的效果么,到底是什么材质……”
女孩微微眯起紫色的双眸,望向窗外的庭院。
院落里并没有其他的乌鸦能验证她的猜想,只有高低错落的灌木丛,簇拥着年代久远的常青树,构筑成她早已看腻的窗外景色。
而更外侧,则是高耸的古旧围墙和锈迹斑驳、弃置不用的庭院后门。
三米多高的人造边界粗暴地遮断了远眺的视线,徒留一片阴沉沉的天空背景,象征性展示着院外世界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