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伴

作者:羽色云烟 更新时间:2026/10/29 22:33:50 字数:5268

时间依然是清晨,在乌鸦制造的咄咄的噪音背景里,一阵听起来相当克制的轻微敲门声吸引了房间内一人一鸟的注意。乌鸦停下对骰子模型的徒劳攻势,向着仓库木门看了两眼,然后果断一扇翅膀离开了窗口。

“……嗯?今天怎么这么早……”

坐在床边旁观了许久而变得有些迷迷糊糊地女孩嘟囔着,慢悠悠站起身,把沾了血迹的枕头和毛毯塞进床下的木盆里,然后才向门口走去。

这种像地下党碰面一样的轻声敲门方式,想也知道肯定是福利院的其他小伙伴。

名义上她是需要隔离的病人,其他孩子都被禁止来仓库找她。

至于这样的隔离措施有没有科学依据嘛……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不如说孤儿院里的佣工一会儿说她得了瘟疫,会传染给别人,一会儿又说她在用巫术,偷偷诅咒别人。压根连说法都没统一过。

当然会产生这样的流言也是有原因的,过去几年里发生过数起佣工染上不明病症,短短几天就唐突死去的怪事。而芙洛蒂娜的日常言行又和普通孩子截然不同,还经常鼓捣些奇怪的炼金试剂,难免会成为流言蜚语的靶子。

好在兰伯特院长似乎并没有那么迷信,只是为了应对佣工的持续抗议,把废弃仓库改造成了隔离病房。

按照他的规定,至少白天佣工都在的时候不允许芙洛蒂娜接触其他人。不过实际上……其他孩子都不怎么把隔离禁令当回事,日常溜到仓库来。

仓库厚重的木门结构已经有些损坏,芙洛蒂娜费了一番力气才把门推开,外面站着的来客不出所料是两位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孩童。

两者之中的男孩身材高挑,有着一头棕色卷发,五官柔和,看上去书生气十足。

准确地说并不是看上去,这个名为艾尔的男孩就是福利院里少有的,乐于学习的知识分子。而且教他读书写字的“导师”就是芙洛蒂娜。

要知道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义务教育的制度,福利院更不可能花钱请学士来教他们学习。

艾尔身边的小个子女孩看起来则是活泼得多,一头淡金色的短发配上有些婴儿肥的圆脸,一看见芙洛蒂娜开了门就热情地抱上来想要贴贴。

“蒂娜姐姐好久不见,今天总算轮到夏洛了。”

芙洛蒂娜勉强打起精神,接受了对方的拥抱。而后她退开一步让出道路,同时视线越过夏洛的肩头向门外望去。

主建筑一楼的走廊窗户那里,透过沾满水雾而显得白蒙蒙的玻璃,可以看到几个人影挤在一起向她挥手。显然想溜过来的孩子不止这两个,不过一次跑过来太多很容易被值班的女佣逮着。

艾尔尽职地扮演着“地下党员”,在四下张望确认没有被发现以后,才进了屋子,小心地把门关了起来。

“外面……很冷么?”

看到两位小伙伴裹得严严实实的大衣和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一脸恍惚的女孩才想起自己或许该关上窗户。

在福利院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她也意识到自己对温度的感受和其他人有很大差异。

虽然不怎么想承认,但似乎异常的是她自己这边。

十一月的君主港早已进入雪季,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能在这种季节穿着单薄的睡裙迎接室外冷风。

然而门窗一关,采光不良又密不透风的“隔离病房”顿时变得沉闷无比。仓库的小住客扫视着杂物架上的瓶瓶罐罐,思索着是否能从其他方面改善一下室内环境。

一阵翻找之后,她凑齐了一整套被淘汰的蒸馏器具,然后又从另一个相对整齐的架子里抽出了一个……啤酒瓶。

不用说,这些酒瓶也是从院长等人手里回收再利用的,芙洛蒂娜看重的是它们的密封性。里面装的自然也不是酒,而是她用庭院里的花草萃取的精油。

装在酒瓶里的精油,加上破损废弃的实验器材,在女孩手里却像变戏法一样,强行凑成了一套怎么看怎么奇怪的熏香装置。

若是让自居正统炼金师的威尔马斯看到她的“杰作”,大概会像东方大厨看到鱼头祭天的仰望星空派一样无语凝噎。

不过撇开外表,木桌上的这道化学领域的“黑暗料理”在实用性方面无可挑剔,沉闷的仓库中很快弥漫起淡雅的花草芳香。

夏洛对所谓的现代炼金术一窍不通,但孩童心性总是充满好奇的。在芙洛蒂娜摆弄器皿的过程中,她便像个小泰迪一样黏在“黑暗炼金师”身边滴溜溜地转,不安分的小爪子几次想凑上去玩弄酒精灯,然后无一例外被黑暗炼金师变着法子挡了下来。

相比起静不下来的夏洛,艾尔则是坐在不远处的木桌边,捧着一本已经用了很久的笔记本,有些出神地看着仓库中的种种陈设。

货架上稀奇古怪的炼金制品,画板上色彩明亮的风景画作,木箱中尚未完工的石雕玩偶,墙角处由大量机关齿轮组装成的奇特时钟……

每次来到仓库,艾尔都会有种误闯梦幻仙境的错觉。

毫无疑问,他们这位被关在仓库里的小妹是个博学到不可思议的天才。反正艾尔完全无法理解她到底是怎么做出这么多新奇的玩具的。

过去,这里或许只是间无人问津的旧仓库。但现在,只因为芙洛蒂娜被关在这里,古老的石屋也变成了大家心心念念的理想乡。

事实上,芙洛蒂娜对他们这些“爱心港湾”的孤儿们来说一直都是特殊的存在。

在艾尔模糊的幼年记忆里,以前的福利院气氛非常压抑,既没有爱心也完全称不上港湾。年长的欺凌年幼的,机灵的掠夺愚钝的,强壮的殴打弱小的……而院长和威尔马斯先生则贯彻放任主义,似乎只要不出人命怎么样都行。

但是随着芙洛蒂娜逐渐长大,展现出超乎常识的影响力之后,一切都变得和谐起来。

近似薰衣草的调和香味静静弥漫,摇曳的火光拨动着货架间的阴影,渲染出某种引人沉醉的虚幻温暖感。恍惚间,他似乎听到某种温婉柔和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呢喃——

“……尔?……艾尔?”

“你一大早跑过来,怎么自己反而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哎?”

被呼唤着的男孩回过神,这才发现那双已经凑到自己面前的紫色眼眸,顿时慌乱后仰,下意识地举起笔记本挡住了脸。

“没有没有,我只是……只是在回想昨晚开故事会的情景。”

脸色绯红的男孩急中生智,从笔记本上联想到了可以引开对方注意力的话题。

不用说,他手中的陈旧笔记就是故事会的内容。那其实是一本手抄的童话故事集,而且也是过去芙洛蒂娜赠予他的礼物。

在还没有搬到仓库病房的时候,芙洛蒂娜曾把梦中的古老童话整理在里面,然后在睡前的闲暇时间客串一把说书人。后来她搬进了隔离病房,这本笔记和代理说书人的职责便顺手传给了艾尔。

毕竟这么多孤儿里,也只有虔心学习读书写字的艾尔看得懂她写下的故事了。

“故事会吗,真是让人怀念的话题呢……”

顺着少年的回答,久居仓库的小病人也有些出神地感慨起来,木桌边的气氛一时转向沉寂。

但她的思绪很快就被某只充满活力的小泰迪给“拽”了回来。没错,是物理意义上的拽——夏洛又玩起了她的头发。

“蒂娜姐姐蒂娜姐姐,这本故事书是你送给艾尔的礼物吧?”

“是这样没错……”

芙洛蒂娜一边回应着,一边巧妙地挑开那双不安分的小爪子,抽回了自己的头发。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然后,她听到桌边的艾尔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凑过来对她耳语道:“今天是小夏洛的生日来着。”

对现实生活没多少兴趣以至忘记日期的小病人一拍脑袋,这才反应过来。感情他们这位小妹妹一大早跟过来,是为了讨生日礼物的。

事实上作为孤儿的他们,大多都不知道自己真实的生日,夏洛也不例外,所谓的生日不过是她被院长收养进来的日子。而兰伯特院长基本上不会给他们庆祝生日,过去的福利院里也没人在意这种名义上的日子。

但是这几年,偶尔想起来的芙洛蒂娜会借着生日的由头,顺手送小伙伴们一些新做的玩具当礼物。

几次下来,福利院里生日的意义就变得不一样了。

理解了夏洛眼中的期待含义,芙洛蒂娜赶紧打了个哈哈,把自己完全忘记对方生日这种事情给掩饰了过去。

随后她开始检视起仓库各处完成度不一的手工制品,思索着适合夏洛的礼物。

“嗯……就这个吧~”

从垫脚的木箱上跳下来后,芙洛蒂娜递出了一个造型精巧的石膏模型。

看到这栩栩如生的石膏小人,夏洛顿时如获珍宝。虽然这比成年人手掌还大一圈的玩具对她来说有点重,但小丫头还是抱着小人左看右看,就差没把小脸蛋凑上去蹭一蹭了。

而艾尔则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个人偶……红头巾和手提篮子的造型,难道是小红帽?”

芙洛蒂娜笑着摇了摇头。

“不,这个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说着她指了指模型小人手里刷成橙黄色的火焰造型:“看,这是点燃的火柴,小红帽可不会拿这么温柔的东西。”

听到两人对话的夏洛回过神来,眼中又泛起期待与好奇之色,“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是什么新的故事?”

“嗯……?我没有讲过这个故事吗。”

芙洛蒂娜眨巴着眼睛,看向继承了她手抄本的二代说书人,然而艾尔也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唔……那、那好吧,今天给你们讲个安徒生老师的故事。”

“好耶~”

夏洛闻言一脸期待地坐到了木桌边上。艾尔则心领神会地翻开笔记本,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笔,俨然是一副尽责的秘书架势。

老实说他俩也不懂安徒生老师是谁。

听芙洛蒂娜的意思,似乎她讲的故事都是异国的大师们创作的。就像其他不可思议的知识和技巧一样,没人知道他们这位天才小妹是如何了解到这些东西的。

“对了,你们喜欢喜剧还是悲剧?”

显然是临时想到了什么,芙洛蒂娜露出某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喜剧……吧?”男孩犹豫着投出了一票。

“夏洛也想要喜剧!”金发的女孩毫不犹豫地跟投了一票。

芙洛蒂娜点了点头——虽然在乐园的文学记载中,这个故事的原作是个悲剧,但只要截掉最后的结尾,将故事定格在祖母带着女孩飞向光明的场景,就变成梦幻一般的喜剧了。反正,她面前的听众们也不知道原本故事的全貌。

就这样,芙洛蒂娜配合着艾尔记录的速度,将记忆中的故事精心修剪之后,缓缓地讲述着。

……

时间在这平静的氛围里慢慢流过,阴云之上的天光也越发明亮,终于,前庭大门外远远传来马车的喧哗声——佣工们开始陆续到岗,这意味着两位溜过来的“地下联络员”也不得不回去了。

如愿以偿得到了礼物的夏洛又给了弗洛蒂娜一个亲昵的拥抱,然后才和艾尔一起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仓库。

恢复了沉寂的室内,满脸倦意的女孩单手托着下巴,呆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

升起自炼金容器的淡雅香调,在木窗投下的冷色调光影中盘旋起舞,翩然掠过女孩小巧的鼻尖,又勾起了某种无由来的思念之情。

她记得,梦中的乐园,某片无边的花海中,自己也曾被这样的芬芳所环绕。也许,自己应该重新阖上双眼,在熏香的引导下,回到那甜美的梦境……

然而……这份计划尚未来得及被付诸实施,便在一阵快速靠近的脚步声中转化成了废案。

新的来者尚未现身,但从脚步声中,芙洛蒂娜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威尔马斯,福利院的二把手,兰伯特院长的合伙人。同时也是个在她看来水平不怎么高明的化学家……不对,应该叫现代炼金学者来着。

老实说,这么多年了,芙洛蒂娜一直不明白现实中怎么会发展出“现代炼金学”这么奇怪的玩意儿。

在几下象征性的敲门声之后,一位脸如白蜡,顶着黑眼圈,看上去随时可能猝死的瘦高个男人自顾自的闯进了仓库。

“……刚才有人来过?”

威尔马斯扫了一眼木桌边拉开的座椅,随口问了句。

“没、没有吧?”

仓库的小住客视线飘忽着,回了个敷衍的否定。

敷衍是因为她多少有把握,对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较真。只要没有引起佣工抗议之类的实质性麻烦的话。

果然,威尔马斯只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随即转向了下个话题,或者说是他到仓库的本来目的。

“整天关在仓库里看你也很闲的样子,给你找了点事情做。”

男人说着,把一本看起来相当陈旧的手抄本和一叠羊皮纸拍在了桌上。

“这是好不容易借到的贵重资料,帮我抄录一份下来。”

威尔马斯看着神情困顿的小病人,用手比了个七的数字。

“一周时间,一周后我会来取抄本。好好干,不出差错的话我会跟兰伯特提议,给你改善下伙食。”

显然,不管表面说辞多么委婉,这本质上依然是一道“给我干活”的命令。可以想见干得不好也会有惩罚等着女孩。

而芙洛蒂娜则是一脸顺从地接下了任务。不如说她根本没有拒绝的选项。

但在奖励方面,她估摸着自己应该可以提些小小的要求。

“先生,食物方面我觉得已经足够了……比起这些,等抄录完之后,能再给我些炼金房里用剩的材料么?”

听到这番请求的威尔马斯眼角跳了一下,沉默着将视线转向仓库一角,转向那张充当着炼金台的旧木桌上。

在那破旧的木桌上……

曾被他丢弃的破损器皿拼凑成了难以名状的诡异装置;曾被他倾倒的废弃溶液静置在烧杯中,浸泡着血红的结晶树;曾被他解剖的小鼠变回了生前的摸样,攀附在半截枯枝上纹丝不动……

威尔马斯僵硬地移开了视线,他怕再看下去自己要抑制不住眼角的抽搐。

“当然……没问题……我是说,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奖励的话……”

男人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答应了女孩的请求。 然后便和来时一样阴沉着脸离开了仓库。

在他走远以后,芙洛蒂娜顺手翻了翻陈旧的手抄本,表情却是变得有点微妙起来。

“这……这都什么呀?”

手抄本上的文字并非法语,甚至依据梦中的知识,她可以断言这不是欧洲任何国家的现代文字。

真要说的话,这些潦草的手写符号比起文字,可能更接近某种人造密码。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威尔马斯才放心大胆地把书扔给她抄写——那位炼金师显然以为她看不懂书里的内容。

然而男人怎么也想不到,这种原始的加密手段在芙洛蒂娜眼里根本没有意义。因为乐园中有着远超现实时代水平的语言学和密码学知识。

要破译一门成体系的加密文字,对她来说仅仅是时间和精力的问题。而作为给威尔马斯打了两年下手的“无证学徒”,她自然也能在炼金房里私下翻阅密文资料,甚至还有足够多的对照译文。

事到如今,要说对这种加密文字的精通程度,她说不定比威尔马斯本人还深。

作为结果——女孩看着自己手里的抄本,眉头不禁弯成了波浪线。

这玩意儿的封面上,六个写的歪歪扭扭的大字翻译成现代法语应该是《波纳佩教典》。而扉页的插画,画着的……嗯……似乎、可能、大概是,盛放在酒杯中的心脏?

简单来说……这抄本一看就是邪门外道的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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