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劍宗,寒霄峯。
今日的寒霄峯主殿格外熱鬧。
平日分守各峯、忙於修煉與宗門事務的眾人,難得聚在同一座殿內。殿中備著靈茶仙果,幾位相熟多年的峯主隨意落座,氣氛輕鬆得不像一場宗門議事。
而這場聚會的主人,正是寒霄峯峯主。
洛清寒身著一襲素白長裙,滿頭銀白長髮垂落腰際,容貌看起來不過二十四歲。
然而,她已活了三百餘年,是太初劍宗最強大的劍修之一。
此刻,她正坐在主位上,神情淡然地聽著其他人聊天。
「說起來,長淵那孩子又下山了?」
開口的是坐在一旁的女子。
柳如煙外表二十七歲左右,實際年齡三百餘歲,擅長煉丹,性格慵懶又愛開玩笑,與洛清寒是多年的好友。
「嗯,前幾日走的。」
洛清寒端起茶盞。
「他說有些事情需要處理。」
慕雪璃抱著手臂,眉梢微挑。
「你倒是放心。那孩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遇到事情總喜歡自己處理。」
「他有分寸。」
洛清寒回答得很平靜。
柳如煙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
「有分寸?上次他去祕境,回來時身上的護身法寶少了三件。你還記得嗎?」
洛清寒沒有回答。
因為她當然記得。
而且那三件法寶裡,有兩件是她送的。
「說到這個,我倒是想起來了。」
蘇映雪放下茶盞,笑吟吟地看向眾人。
「當年長淵第一次參加宗門大比,我送了他一枚護心玉。後來聽說慕雪璃也送了他一件防禦法寶,柳如煙送了他保命丹藥。」
她停頓片刻。
「我記得宗主也送過吧?」
坐在另一側的中年男子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
「送過。」
「不只我。當年他隨隊前往北境歷練,幾位長老也各自送了東西。」
顧玄真說到這裡,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孩子人緣太好,有時候反而是件麻煩事。」
「我可不覺得這是麻煩。」
柳如煙笑著接話。
「長淵那孩子性格好,待人真誠,又從不因為修為高低看不起別人。大家喜歡他,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殿內眾人紛紛點頭。
確實如此。
沈長淵與他們相識多年。
他曾陪宗主處理過宗門危機,也曾在祕境中救下其他峯的弟子。無論是修為高深的峯主,還是剛入門不久的年輕弟子,他都一視同仁。
大家早已習慣了他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當他準備獨自外出時,總有人忍不住替他多想一些。
一枚護身玉、一張替死符、一件防禦法寶、一瓶救命丹藥……
送著送著,連沈長淵自己都不知道身上究竟帶了多少東西。
「說起來,長淵身上現在到底有多少保命法寶?」
慕雪璃忽然問道。
眾人一愣。
柳如煙想了想。
「我送過三件。」
蘇映雪微微蹙眉。
「我送過兩件,一件護身,一件遁逃。」
慕雪璃道:「我記得我送過一件劍符,另外還有一枚護心鏡。」
顧玄真沉默片刻。
「宗門寶庫裡的東西,他手上應該也有幾件。」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洛清寒身上。
洛清寒端著茶盞,神色不變。
「我送得比較多。」
「比較多是多少?」
「不記得了。」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這倒也符合洛清寒的作風。
她從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特意解釋。
對她而言,既然是自己的弟子,多準備一些保命手段,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更何況,沈長淵平日裡總是替別人著想。
她只是不希望有一天,這個孩子遇到危險時,身邊竟然沒有任何能救他的東西。
「算了。」
洛清寒放下茶盞。
「只要那些東西能派上用場就好。」
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殿後的一扇門。
門後,是她自己的寢殿。
而寢殿之中,有一座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魂燈臺。
那裡只放著一盞魂燈。
她大弟子的魂燈。
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
無論閉關、議事,還是外出,她都會確保那盞魂燈始終在自己的感知之中。
她不會告訴任何人。
就連沈長淵本人,也不知道師父究竟在自己的魂燈上留下了多少道感應。
對洛清寒而言,那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洛清寒放下茶盞。
「只要那些東西能派上用場就好。」
她說得平淡。
眾人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畢竟,大家都認為沈長淵此行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別人時刻照看著的年輕弟子了。
而且,他身上帶著那麼多保命法寶。
真要遇到危險,總有辦法脫身。
至少,他們原本都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
就在眾人談笑之際。
喀。
一道極其輕微的聲音,從殿後傳來。
洛清寒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
她的神情沒有立即發生變化。
或許只是錯覺。
又或許是魂燈臺上的某道禁制出了問題。
她太熟悉自己的魂燈了。
熟悉到僅憑一絲細微的感應變化,就足以察覺異常。
下一瞬。
喀嚓。
第二道聲音響起。
這一次,殿內所有人都聽見了。
宗主原本正在說話,聲音戛然而止。
慕雪璃轉頭望向殿後。
蘇映雪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
而洛清寒,已經站了起來。
沒有任何預兆。
也沒有任何人看清她是如何動作的。
前一刻還坐在主位上的白髮女子,下一瞬便已出現在殿後。
她推開門。
然後,看見了魂燈臺。
那盞原本安靜燃燒著的魂燈,此刻已經碎成了數片。
燈芯熄滅。
燈盞之中,再無半點光芒。
整座寢殿,死一般寂靜。
洛清寒站在原地。
她沒有說話。
甚至沒有立刻伸手去碰那些碎片。
只是靜靜地看著。
彷彿一時之間,竟無法理解眼前所見。
緊接著,她腰間的霜華劍發出一聲清鳴。
那是她留在沈長淵身上的第一道護身劍意。
此刻,劍意已經被觸發。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下一瞬,洛清寒留在徒弟身上的數道神識印記接連消失。
護身玉佩碎裂。
替死符燃盡。
空間挪移符失去聯繫。
甚至連她親手煉製、足以抵擋合道境強者全力一擊的保命法寶,也在同一時間失去了感應。
一件。
兩件。
三件。
直到最後一道印記徹底消散。
洛清寒的手指,終於動了一下。
她伸出手,拿起一片魂燈碎片。
碎片冰冷。
沒有任何回應。
「……長淵?」
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不像是她在說話。
主殿內。
原本還在交談的眾人,幾乎同時察覺到異常。
慕雪璃腰間的儲物玉佩突然震動。
一道傳訊印記瞬間破碎。
那是她留在沈長淵身上的感應。
她的笑容消失了。
「等等。」
她猛地站起身。
「我的劍符……」
話音未落,一道劍鳴突然從她袖中傳出。
那是她送給沈長淵的劍符。
此刻,劍符與她之間的聯繫已經徹底斷開。
柳如煙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她迅速取出一枚特殊的感應玉。
玉面上原本有三道丹紋。
現在,三道丹紋同時黯淡。
「不可能……」
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輕鬆。
「我送給他的護命丹,全部被觸發了?」
蘇映雪幾乎同時起身。
她留在沈長淵身上的兩道空間印記,竟然在短短數息之間全部失去感應。
這代表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不是單純的靈力耗盡。
也不是普通的傳送失敗。
而是——
那個人可能已經遭遇了足以令所有保命手段接連啟動的危險。
顧玄真的神色驟然凝重。
他擡手取出宗門令牌。
令牌之上,數道原本穩定的印記接連黯淡。
那些都是宗門交給沈長淵的保命手段。
「立刻聯絡宗門魂燈殿!」
他沉聲下令。
「確認沈長淵的魂燈狀態!」
一名長老立即取出傳訊符。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另一道消息已經傳了過來。
魂燈殿的值守長老,聲音顫抖。
「宗主……沈長淵的魂燈……」
他停頓了一下。
彷彿連接下來的話都難以說出口。
「碎了。」
整座主殿,瞬間陷入死寂。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作。
甚至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沈長淵的魂燈代表什麼。
而他們更清楚,自己曾經送給沈長淵多少保命法寶。
那些東西,本來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有人送他,是因為他們並肩作戰多年。
有人送他,是因為他曾救過自己的弟子。
有人送他,是因為每次看見他笑著說「多謝前輩」,便忍不住想再替他多準備一些。
而現在——
那些法寶,全部都在同一時間被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