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丝一睁眼,就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念叨着什么,还以为是呓语更新了,但念的东西像是在改稿。
"……世界之外的来客,命运之外的幽灵......,黑夜最宠爱的眷者……"
厄里丝靠在沙发上,听了两遍。
对方像是嫌词不顺,停了停,换了一个。
这时候,厄里丝看见了对方的画面。
一间拱顶石室,浮在她眼前。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结了雾的玻璃。
石桌前坐着一位女士,赤着双脚,披着乌黑的长发,是阿里安娜!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一手捏着纸角,一手悬着笔,蹙着眉,把刚念过的那个词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然后重新念。
"世界之外的来客,命运之外的幽灵,不灭之人,黑夜最宠爱的眷者。"
厄里丝看着那行字。
那张纸上已经写了大半张,划掉的比留下的多。
画面里的女士放下笔,侧过头,朝厄里丝的目光看了一眼。
"不是,最后一个词是谁批的?"
"这是尊名。"阿里安娜没有抬头,笔尖悬在纸上,"眷者的尊名,需要有分量。"
"不是,这咋回事。"厄里丝瞪着她,"我怎么成黑夜的眷者了。"
她咬了咬嘴唇,抢在下一笔落下之前开口:
"比星空更崇高……"
她顿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换成:"阿曼尼西斯,我什么时候成你眷者了,我跟你很熟?"
"现在是了。"
那声音温和地贴着她耳朵响起,像夜里有人给她唱摇篮曲。
"去廷根吧。你难道不想改一改那条剧情线吗?"
"亚当祂懂个屁的小说读者。"
厄里丝阴阳怪气了一句:
“呵,不亏是投行出身的八条腿老母狼。”
话刚出口黑暗如蟒蛇缠绕一般勒住了厄里丝的脖子。
……
闹剧结束厄里丝再次来到了东区,这次她学乖了,扮成刚来贝克兰德的外地姑娘,捏着一份报纸,边走边找大量四周建筑,半路拦了两次路人问地址。
问着问着,身后就跟上了两个人,她低着头,念着报纸上的门牌,拐进一条没灯的死巷。
"二位跟了这么久。"她把报纸折好,"是不是该出来打个招呼了。"
两人对视一眼,手同时往怀里摸。
厄里丝轻轻叹了口气,冰霜从砖缝里爬出来,薄得像一层雾,贴着地面漫过去,漫过脚踝,漫过膝盖,等他们把手伸进怀里的那一刻,那道霜正好从喉咙上抹了过去。
她抬起手,灵性涌出去,无声无息贴着两侧的砖墙铺开,在巷子两头各立起一堵看不见的墙。
"行了。"
她仰起头,用很为难的语气开口:
"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的黑夜女神,绯红之主,隐秘之母,厄难与恐惧的女皇,安眠和寂静的领主——"
"好姐姐,帮个忙,我通个灵。"
赫密斯语的音节一个一个从她嘴里滚出来。
念到"安眠和寂静的领主"时,她停了停,有神愿意让自己用,再不用就是傻子了。
两个人形的影子浮在尸体旁边,像刚从水里捞上来,还没干。
她抓住这个机会,在心里反复念那句占卜语句:
"灰白色的建筑。"
然后抬手,向其中一团影子碰过去。
指尖穿过去的瞬间只有一阵冷,光影在她眼前炸开。
灰色的楼,三层,靠着河,屋面立着烟囱。三根。两根是直的,一根是歪的。
她睁开眼,耳边的呓语又多了一道新的声音,像是合唱加rap再加上摇篮曲。
"……真好啊。"她笑了笑,"这么近。"
从腰袋里勾出一小撮会发光的粉末,念了几句咒语,撒手粉末落在肩上、头发上、睫毛上,随后厄里丝的身影像有人拿橡皮一样一点点擦掉。巷子里就只剩两具尸体。
沿河往南,过了旧桥,厄里丝找到了真实造物主提示过的灰白色建筑。她依靠“轻盈”翻了进去。
悄悄的跟着一名看守进了地下室,走廊很长,越往里味道越重。霉味,汗味,伤口烂掉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淡的、甜腻的腥气。
她在拐角停下,前面是一间地牢,十几个女孩挤在里面,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到十五岁。
靠门的地方,一个女孩正对着墙上嵌的碎镜片弄头发。
"别照了。"另一个女孩靠在墙上,"再照也照不出花来。"
"你懂个屁。"照镜子的头也不回,"班布说了,今晚有贵客。只要被看上,就能离开这儿。"
"离开?去哪?去给另一个男人当狗?"
"那也比烂在这儿强。"
"你忘了小茉莉。"靠墙的女孩声音陡地提高,"她也被'贵客'看上了,结果呢?"
牢房里静了一下。
照镜子的手停在脸上:"那是她蠢。"
"她蠢?"靠墙的女孩笑了,"她比你聪明。"
照镜子的猛地转过身,眼圈红了。
"你以为我不想走?"
"我是被自己的父亲卖过来的,在家的时候他拿烟头烫我,拿酒瓶砸我,把我妈打得半个月起不来床。我要是能傍上一个肯带我走的,我管他是人是鬼。只要离开这里,只要离开东区,我什么都能做!"
她越说越尖,最后破了音。
"我就想活得像个人。"她说,"我错哪了?"
没人接话。
厄里丝在拐角站了一会儿。
还是不能把她们当成毫不相干的纸片人。
妈的。
小时候看那么多公益广告、读那么多思想品德书,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被自己恶心一下?
这个时候做个网络嘉豪多好,直接战战战杀杀杀的,管这群土著死活做什么。
她试着把那个念头调回来。
算了。
厄里丝解除了隐身,突然出现在牢门前。
"你们想逃吗?"她说,"我叫厄里丝,黑夜教会请来的人。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叫。不然我会为了紧急避险杀了她。"
好几个女孩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很大。
厄里丝点了点头,算是安抚,转身往里探。
地牢尽头接着一条密道。
她走了五分多钟,看见一口竖井,井壁上钉着金属梯。
她让自己变轻,踩上去推了推。
没锁。
井口通着东区一间废旧工厂。
"给这里的头目留的退路。"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不知道是亚当安排的,还是这行当本来就不上锁。"
另一个方向有动静,她贴到门边。
"先生……上面要的那批'货',已经凑齐了。"
"很好。"另一个声音肃重冷厉,"效率很高。事成之后,你就是下一个掌控地下人口贸易的人。"
"是、是。"那男人连声应,谄媚地笑,"您真是一位信守承诺的绅士。"
"先生,今天刚到了一批'货'。我都验过了。那相貌,那身段,都收拾得很干净。您先尝尝鲜,如何?"
"好。"那声音轻轻一嗤,"带过来吧。"
"感谢先生的提携。"
"很好。"
厄里丝回到那间牢房,用黑焰烧掉了门锁内部,推门进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安静。想走的,趁现在。出了这间屋子往前,再往左,尽头右拐,有条密道。爬到地面是一间废厂。"
"去黑夜教会任何一间教堂求救,报我的名字。"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来,用指尖在地上画路线。
画完,她按了按眉心。
向那头八条腿的老母狼祈祷,把傍晚的事一股脑汇报上去。
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就到了拐角。
厄里丝又叹了口气,怎么这个时间点来人了,黑炎在手里拉长,一枪把那个倒霉的看守贯穿。
烧得连灰都没剩多少。
她回头,朝女孩们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赶紧走。
等最后一个女孩爬上了通风井厄里丝朝着刚才听到谈话的房间走去。
现在让这群人贩子知道,什么叫做光辉降临与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