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尸

作者:太监短10厘米 更新时间:2026/10/30 10:58:01 字数:2804

清晨的冷白灯管亮起来时,修复室里的空气还带着昨夜的药水味,我把手套从抽屉里抽出来,指尖触到微凉的滑石粉,才觉出自己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推车是七点整送进来的,不锈钢轮子碾过门槛卡了一下,车身晃了晃才推平。

尸体盖着白布,编号牌垂在车沿,字迹被水汽洇得有些糊。我掀开一角先看脸——三十岁上下,无外伤,五官保存得干净,再看颈侧、腕部、踝骨,都是切口。切口太齐了。我用镊子轻轻分开创缘,肌肉断面平整得像被尺子量过,没有撕裂,没有犹豫,意外伤不会这样,刀口会歪,会打滑,会带出一点毛边,这具尸体上每一道都收得干净利落。

“又是无名氏?”小周探头进来,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

“嗯。”我把白布重新盖好,“编号给我。”

他凑过来看登记表,念了一串数字,又压低声音:“听说是在河边捡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泡了一夜。法医那边说,切口像是死后才有的。”

我抬眼看他,他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包子往嘴里一塞,含糊地摆了下手,退到门外去了。死后才有的切口,意味着有人先让她死,再把她拆开,又或者她本就已经散着,有人想把她拼回去,没拼成。

我把白布彻底掀开,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四肢的创口对得上,胸腹的也对得上,只有左肩有一道斜口,角度偏了半寸,像是下刀的人临时停了手。

“能缝吗?”小周又探回来。

“能。”我说,“按标准流程走,先拍照存档,再清创,再对位。”

“那这单我登记了啊。”他低头在表格上划了两笔,笔尖停顿,“家属那边……还是无人认领?”

“无人认领。”我把推车往操作台边推了推,轮子这次没响。他“哦”了一声,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尸体的脸,目光多停了半秒才挪开,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操作台前,把白布对折,再对折,放到一边,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混着排风扇的低嗡。没有名字,没有家属,只有编号和一道缝不齐的肩。我伸手把编号牌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等着我填。

登记表压在台角,笔尖悬了一会儿才落下,编号、日期、接收人,三行填完,我把表推回去,转身去取缝合包。线是四号线,蜡处理过的,摸上去有一点涩,第一针从肩口内侧进,皮缘对拢,拉线,打结,动作不快,也不慢。

到第三针时,收尾的结刚收紧,线脚忽然一松,皮缘朝两边翻开,露出底下的组织,我盯着看了两秒,抽掉线,重新来。

“又开了?”小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嗯。”我换了一根线,把针在托盘沿上轻磕了下,“别站门口,进来把灯调亮一档。”

他应声进来,抬手拨了开关,光从头顶压下来,创口里的纹理看得更清了。我重新进针,这一次把结打得更紧,线尾多留了一指长。结收拢的瞬间,线脚又绷开了。

“这……”小周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线有问题?”

“不是线。”我把针放下,捏了捏创缘,皮肉是软的,回弹也正常,可每次一到收尾,边缘就朝外翻,像有东西从里面顶着。“换线,换三号,蜡少的那卷。”

小周转身去柜子里翻,翻出一卷递过来时,手指在包装上蹭了两下才松手。我抽出一段,对着灯看了看,重新穿针。第三遍,我从肩口正中起针,绕过那道偏了半寸的斜口,先缝两侧,最后收中间,针脚密了一倍,走线压着创缘往里带,不让皮边有半点外翻的余地。

这一回,线合拢了。结收紧时,我停了停,等了几秒,没有绷开。小周在旁边长出一口气,胳膊放下来,才发觉自己一直举着手机在拍。

“你拍什么?”

“留档啊,流程不是要留档。”他晃了晃屏幕,语气挺顺。

我没接话,低头把线尾剪短,再处理下一处创口,胸腹那几道对位快,一针一针走下来,尸体渐渐合拢成一个完整的人形。最后一道收在脚踝,我直起腰,肩背有点发酸。

“缝完了。”小周说,语气里带着点没藏住的轻松。

我嗯了一声,退后半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白布还没盖回去,人躺在台面上,接缝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那只左手,五根手指虚虚拢着,比刚才松了几分。

小周把手机揣回兜里,绕到台子另一侧,说要看看整体效果,他走路的样子比平时慢,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点干涩的响。

“这手艺……”他停在尸体头部旁边,话说到一半就断了。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盯着那张脸,嘴还半张着,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出来,灯管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眼白照得有点发亮。

“小周。”

他没应。

“小周。”我把手里的线剪往托盘里一搁,金属碰金属,清脆一声。他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声响从水里捞出来,目光却还黏着,慢慢才抬起来。

“啊……哦。”他揉了揉眼睛,又低头看了一眼,这次看了更久。

“哪儿特别。”

“说不上来。”他皱着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拿起白布的一角,抖开。“行了,你看够了。”

“我没别的意思。”他往后退,手在裤缝上抹了一下,“就是觉得,缝得真齐。”

“齐是齐。”我把白布盖过那张脸,边角掖进台面底下,“你先出去,我把器械收了。”

他站着没动,视线还停在被白布盖住的位置,隔着一层布,像能看穿似的。“她一个人躺这儿,怪冷清的。”

我把托盘端起来,从他侧面走过去,肩头几乎擦到他胳膊。“修复室不留人过夜。”

“我知道,我不是那意思。”他跟了半步,又停下,“沈姐,你说她到底是谁家的人?连个认领的都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我把托盘搁回柜子里,回头看他,“你把登记表带走归档,剩下的我来。”

他应了一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长,却比刚才任何一下都沉。门合上后,修复室安静下来,只剩排风扇在头顶转着,白布底下,轮廓安静地躺着,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站在原地,后颈的汗先凉了下来,顺着领口往下走。面板上的数字没变,我收回视线,把器械清点做了两遍,镊子、持针器、线剪,一样一样放回格子里。最后是台面,酒精棉沿边缘擦一圈,擦到左手位置时停了一下。

那只手还露在白布外面,刚才盖布时我掖的是右侧和头脚,左边这一角没掖严,五根手指虚虚拢着,指甲泛着一点青。我伸手去拽布角,指尖刚碰到布沿,那只手动了。叫人来也没用,这行当里,先看清楚再开口。

不是痉挛,痉挛是一下收拢再松,幅度大,指节会绷直,这是食指先抬起来,抬了不到一厘米,中指跟着抬了一点,像有人攥着拳慢慢松开。我停在原地,手还捏着布角,没松开,也没再拽。排风扇的声音这时显得很响,一圈一圈,把屋里剩下的空气搅得发闷。

“小周?”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走廊那边没有动静,他大概已经走远了。我把布角放回去,绕到台子左侧,俯下身看那只手,指腹上沾着一点刚才的滑石粉,抬起的那两根手指,指节处微微泛红,像被什么从里面顶了一下。

我伸出手,隔着空气,没碰它,指尖离那只手大约两寸,先感觉到一点温度。不高,比室温略暖,但确实是暖的。

“你听得见吗。”我说。

没有回应,手指垂着,食指又落回去,轻轻搭在中指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我直起身,退开半步,把台子周围扫了一遍,门关着,窗关着,器械收好了,登记表被小周带走了,这屋里除了我,没有第二个活人。

白布底下,胸腔没有起伏,嘴唇没有开合,一切都按死人该有的样子躺着,只有那只左手,比进去时松了一指。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手臂有点僵,然后我伸手,把白布从脚到头重新盖上,边角掖好,一寸不露。

布面上,掌心那一片微微鼓起。隔一会儿,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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