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

作者:太监短10厘米 更新时间:2026/10/30 11:00:16 字数:2560

推车在原地停了很久,白布底下的鼓起一起一伏,隔一会儿动一下。我数了七次,间隔并不均匀,第七次和第六次之间隔了将近十秒。我把记录本摊在台角,笔尖写下时间、编号、现象,写完又停住,现象这一栏,我不知道该怎么填。

“抽搐?”我自己念了一遍,摇头划掉,抽搐有节律,这个没有。记录本旁边是内线电话,话筒搁在座机上,摸一下就能拨去值班室。我伸手把话筒拿起来,听筒里是正常的忙音,按了一位数,又放下了。这行当里,先看清楚再开口。

我拉开白布的一角,只露到胸口。胸腔没有起伏,皮肤是凉的,颜色也对。左肩那道斜口缝得齐整,线脚压着创缘,没再翻。我把布角又往上掀了半尺,露出颈部,再往上,是下颌。

然后我看见那双眼睛。是睁开的,眼皮撑起来,眼白上浮着一点血丝,瞳孔对着天花板,不动。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那双眼珠慢慢移过来,落在我脸上,停住了。我后退半步,脚后跟碰到推车轮子,轮子滚了一小段,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醒了。”我说。

喉咙里没有回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皮粘在一起,又分开,像要说话,没发出声。我绕到台子侧面,把手电筒从抽屉里拿出来,对着她的眼睛照了一下,瞳孔缩了,缩得很清楚,光一撤,又放大回去。我把手电放下,手在袖口上蹭了一下,手心里有汗,不太多。

“能听见我说话吗。”我俯下身,声音压低。

她的目光跟着我的脸转,我往左,她往左,我往右,她往右。嘴唇再次动了,这回开合得大了些,还是没声。我直起身,把记录本翻回去,在现象那一栏添了一行字:睁眼,追视,瞳孔对光有反应。写完看着这行字,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值班室那边的内线电话还搁在座机上,话筒是凉的。

我把记录本合上,压在台角,两只手空出来。“先躺回去。”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躺回去,我再看看你肩上的口子。”

她的下颌抬了一点,脖子上的筋绷起来,白布从胸口往下滑,滑到胯骨停住。上半身跟着抬起来,肩背离开台面,腰也跟着起,整个人坐了起来,动作有点僵,像关节很久没上油。我伸手去按她的肩,掌心贴上去,往下压,压得动,但很慢,像压一扇底下有弹簧的门。她坐得更直了些,我的手被顶回来。

力气不对。

“你听得懂我说的吗。”我换了只手,按在台沿上,人往侧边站了半步,把推车挡在身后。她坐在台面上,目光低下来看我,头发垂在脸侧,嘴唇又动了,这回有声了,很轻,像气从缝里漏。

“谁……把我……”她说的断断续续,喉咙里有摩擦音。

“你在河边上被人发现的。”我接了一句,“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气。切口是死后才有的,法医那边下的判断。”

她的手抬起来,摸到自己左肩的缝线,指腹顺着针脚走了一遍。“死后。”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楚了些,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问还是认。

“对。”

“那我是怎么死的。”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迎着她的视线,没有立刻答。记录本上的那几行字我记得清楚,切口整齐,没有挣扎痕,没有致命外伤,河边泡了一夜,死因那一栏,法医写了“待定”。

“法医没查出来。”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指尖还沾着滑石粉。台子边上的灯管照着她半边脸,苍白,没什么血色。“你刚才……”她顿了顿,喉咙里的摩擦音轻了些,“一直在看我?”

“我在给你做修复。”我把挡在身后的推车往旁边挪了挪,“缝到一半,你动了。”

她低下头,看自己肩上的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重新落在我脸上。“你没跑。”她说。

门在这时被撞开,小周半个身子探进来,脸白得没一点血色。“沈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她坐起来了!我隔着玻璃看见——”

他话没说完,走廊上又跟进来两个人,是小李和老陈,一个拎着保温杯,一个手里还捏着没撕完的胶带。“真坐起来了?”小李往我身后探了探头,脚却钉在原地。

“先别进来。”我抬手拦了一下,“把门带上,人退到走廊去。”

没人听。小周迈了一大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手腕,掌心湿得厉害:“走,先出去,出去再说。”他拉我的时候,眼睛却还越过我的肩,往台子上看,看了两秒,手上的劲松了,人也不动了。

“小周。”我挣了一下手腕。

他没应声,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张开合不拢。

“小周!”我提高了一点,“你看见什么了。”

“她……她脸。”他终于挤出半句,声音发虚,“我刚才隔着玻璃,一直看着那张脸,就想再看一眼,越看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李在他身后挤过来,肩膀撞了他一下:“你堵门口干什么。”又去推老陈,“你先出去。”

老陈被推得后退,脚后跟磕在门框上:“你推我干嘛,你先出。”

“我挤不出去。”小李回了一句,手又往门把上扒。三个人堵在门那一小块地方,互相推着,谁也没出去,保温杯倒了,滚到墙角,盖子松开,水在地砖上摊开一小片。台面上的动静停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们三个挤成一团,谁都不肯先回头,又谁都不肯先出去。“够了。”我说。

门口安静下来,三个人停住手,回头看我。“都退到走廊,把门带上。”我说,“谁也别进来。”

小李先松了手,拉着老陈往后退,小周站在原地磨了磨脚,才跟着退出去。门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散开,没走远。我转回台子前,她还坐着,姿势没变,手搭在膝上,眼睛一直跟着我。

“躺回去。”我说,“我看看你背上有没有口子。”

“你缝我的时候,线是不是老开。”她开口。

我顿了一下。“开到第三遍,换了一根线才合上。”我答。

“换一根就好了?”

“换了一根,走线也改了,压着边往里带。”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很轻。“不是线的事。”她说,“我身上有东西往外顶,线往回收,两边对着,收不住。”她抬起眼看我,“收住了,是因为你顺着它走,没跟它较劲。”

我没接话,手还搭在推车扶手上。

“你在河边捡到我的时候,”她继续说,语速不快,“我是不是散着。”

“对得上,拼不齐。”我说,“左肩有一道斜口,下刀的人停了手。”

她垂下眼,看自己那只左手,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那道口子,是最后一下。”她说,“下刀的人不想缝完。”她抬起右手,指腹按在左肩那道斜口上,顺着缝线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像在摸一道自己挨过的口子。

我盯着她的手,没有动。“你躺回去。”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躺,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挪开,也没有眨眼。“你叫什么。”她问得很慢,像在核对什么,指尖在膝上轻轻敲着,等一个准数。

“沈砚。”

“沈砚。”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记。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下,朝我伸过来,指尖还沾着滑石粉,指甲泛青。那只手停在半空,等着。

我没伸手,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摊开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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